客棧的窗戶對著街面,入夜以後藥市收了攤,街上安靜下來。
林昭昭躺在床上翻了幾回身,睡不踏實。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白天的事。
行會的牌子、六成上等藥、產地三十文京城一百二十文。
這些數字攪在一塊兒,越想越清醒。
春杏倒是睡得快,挨著枕頭沒一盞茶的功夫就打起了小呼嚕。
林昭昭索性坐起來,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
街上黑漆漆的,藥鋪的門板都上了,只有巷口掛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不了幾步遠。
她正要回去躺下,忽然聽見一陣車輪碾地的聲響。
不是一輛,是好幾輛,前後跟著,壓著青石板咕嚕咕嚕地響。
這個時辰,誰在走車?
林昭昭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往外探了探。
三輛騾車,一前兩後,車上蓋著厚油布,捆得嚴嚴實實。
趕車的人不打燈籠,借著月色走,速度不快,卻一聲吆喝都沒有。
連騾子的蹄子上都裹了布,踩在石板上悶聲悶氣的。
林昭昭的心提了一下。
做買賣的人趕夜路不稀奇,可不打燈籠、不出聲、連騾蹄都包上,這不是趕路,這是怕人瞧見。
她盯著那幾輛車的方向看了一陣。
不是往南門去的,是朝西邊拐的。
西邊出城是山路,白天她跟春杏逛藥市的時候瞥見過,那邊沒什麼大道,儘是些彎彎繞繞的山間小徑。
車隊很快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林昭昭站在窗前沒動,心裡頭一個念頭冒出來——跟上去看看。
這個念頭一出來,她自己先猶豫了。
大半夜的,人生地不熟,跟著一隊來路不明的車出城,這事怎麼想都不靠譜。
可她又想起白天攤主說的那句話。
「上等的好藥,散戶買不著。」
買不著,可藥農在種,藥一直在產。
好藥去了哪裡?
何掌柜也說過一樣的話——這兩年上等藥越來越少,老行家都拿不到。
藥在產地,量沒減,可到了京城就少了。
中間這一截路,有人在截。
林昭昭把外衫裹緊了,轉身去推春杏。
「春杏,起來。」
春杏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
「還沒天亮呢。」
「有正事,快起來。」
春杏迷迷糊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見林昭昭已經穿好了鞋。
「姑娘,出什麼事了?」
「外頭有幾輛車剛出城,走的西邊山路,不打燈籠,貨箱封得死緊。」
春杏一下子清醒了。
「大半夜偷摸走山路?」
「我想跟上去看看。」
春杏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別去」兩個字。
跟了姑娘這麼久,她知道林昭昭拿定主意的事攔不住。
她利索地套上短褂,把腰上的剪子摸了摸,確認還在。
「走吧,我在前頭探路。」
兩個人出了客棧後門,沿著街邊的暗處走。
月色不算亮,但夠看清腳下的路。
車轍印子還在青石板上,新鮮的,順著西街一路往城門方向延過去。
西邊的城門是個小門,平日裡走的人少,這會兒門洞裡黑黢黢的。
可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剛好夠一輛騾車側著過。
春杏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車轍。
「姑娘,印子往山里去了。」
林昭昭點頭,兩個人貼著路邊的樹影往前走。
山路不好走,石子多,坡也陡。
走了大約半炷香的功夫,前頭隱隱傳來騾子打響鼻的聲音。
春杏一把拽住林昭昭的胳膊,兩個人閃到路邊的灌木叢後頭。
那幾輛車停在前面一個岔路口,趕車的人跳下來,跟一個舉火把的人說了幾句話。
火把的光照出那人的臉,黑瘦,下巴上一道疤,不像是做買賣的。
說了幾句,那人把火把一舉,朝山上比了比,車隊又動了,拐上了一條更窄的岔道。
林昭昭沒再往前跟。
她把這條路的方向記住了,拉著春杏原路返回。
回到客棧,天還沒亮。
春杏倒頭就睡了。
林昭昭沒睡,坐在桌前把剛才看到的東西一條一條寫在紙上。
三輛騾車,油布封貨,走西門山路,半路有人接應,拐上岔道往山上去了。
她在紙上畫了個大概的路線,折好收進包袱里。
天亮以後,林昭昭讓春杏去街上買了兩個炊餅,自己把昨晚換下的衣裳又穿上了。
「姑娘,今天不去藥市了?」
「不去。上山。」
春杏咬著炊餅愣了一下。
「昨晚那條路?」
「白天走,看得清楚,也安全些。」
兩個人出了西門,沿著昨夜的車轍印子往山上走。
白天看這條路,比夜裡寬敞不少,兩邊是矮樹和雜草,偶爾能見到幾棵老松。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林昭昭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
土腥味裡頭夾著一絲甘苦。
是黃芪。
又走了一刻鐘,山坳里露出一片屋頂。
十來戶人家,零零散散地搭在半山腰上,房子都是土牆草頂,矮矮的。
屋前屋後曬著竹匾,匾上鋪的全是切好的藥材。
有個老漢蹲在門口理藥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林昭昭沖他笑了笑。
「老伯,我們是從北邊來的,做點小買賣,想跟您打聽打聽藥材的事。」
老漢上下打量了她兩眼,沒吭聲。
春杏從袖子裡摸出兩個炊餅遞過去。
「老伯,路上多買了兩個,您嘗嘗,城裡鋪子的手藝。」
老漢看了看炊餅,又看了看她倆,接過去了。
「打聽什麼?」
「您這兒種的黃芪,賣給誰?」
老漢把炊餅掰開,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賣給收藥的唄。」
「哪家收藥的?」
「什麼哪家,就那幾個人,每年秋天上山來收,給多少錢就是多少錢,咱也沒得挑。」
林昭昭蹲下來,指了指竹匾上的黃芪。
「老伯,您這批貨成色真好,根條粗壯,顏色也正。這樣的上等貨,收藥的人給您多少錢一斤?」
老漢嗤了一聲。
「上等?上等歸上等,價錢跟普通的差不了幾文。四十文一斤,愛賣不賣。」
林昭昭心裡算了一下。
四十文收走的上等黃芪,到了京城少說賣二百文。
「那最好的那一批呢?頭茬的,根子最粗的那種。」
老漢嚼炊餅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林昭昭一眼,沒說話。
林昭昭等著。
老漢把剩下半個炊餅捏在手裡,過了好一陣才開口。
「最好的那批,輪不著我們賣。」
「什麼意思?」
「每年藥長成了,還沒等我們收呢,就有人先來挑。個頭最大、成色最好的,一根不剩,全揀走了。」
「誰來挑?」
老漢把聲音壓低了些。
「走黑路的。」
林昭昭心跳快了一拍。
「黑路?」
老漢啃著炊餅,不接話了。
春杏在旁邊急了,正要張嘴問,林昭昭在她腿上拍了一下。
「老伯,我不是來查事的,就是想弄明白這藥材的門道。您放心,說什麼我們聽完就走,絕不給您添麻煩。」
老漢把炊餅吃完了,在膝蓋上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姑娘,不是我不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