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小少爺被奶娘抱進堂屋。
孩子肚子鼓得像小西瓜。
林昭昭把手搓熱,搭在小肚子上順著揉了兩圈。
【肚子好脹,想拉臭臭。】
揉到第三圈,孩子響亮地放了個屁,咧開嘴笑起來。
趙家奶娘千恩萬謝,留下診金抱著孩子走了。
天擦黑的時候,育兒堂外頭停了一輛不起眼的平頂馬車。
車夫穿著國公府下人的青布坎肩。
來人是蕭玉珩身邊的親隨。
「林姑娘,國公爺請您回府一趟。」
「安哥兒有哪處不好?」
「小世子白日裡吐了兩回奶,夫人急得直抹眼淚。」
林昭昭抓起桌上的藥箱就上了車。
通惠河的藥船雖然扣下了,可前朝順太妃留下的爛攤子遠沒收拾乾淨。
那些靠著私販軍藥發家的官吏丟了財路,窩在暗處咬牙切齒。
明著不敢去撞蕭玉珩的刀口,背地裡誰也保不齊會出什麼陰招。
林昭昭掀開車簾看著外頭的街景,手裡攥緊了藥箱的銅搭扣。
馬車從偏門進了國公府。
青竹院裡點著明晃晃的燈火。
蘇慕慈坐在床沿邊上,手裡捏著帕子抹淚。
劉奶娘抱著安哥兒在屋裡踱步,孩子小臉發白,蔫蔫地趴在肩頭。
林昭昭跨進門檻,先淨了手。
「夫人,安哥兒怎麼個吐法?」
蘇慕慈拉住她的手。
「午後喝了半碗米糊,不到半個時辰全嘔了出來。」
「方才餵了點溫水,也全吐了。」
林昭昭把安哥兒接過來攬在懷裡。
孩子聞到她身上的乾草藥味,兩隻小肉手揪住她的前襟。
【姨姨,肚子冷,好難受。】
【喉嚨里有一股怪怪的甜味。】
【不想喝苦苦的水,想睡覺。】
怪怪的甜味?
林昭昭把手探進襁褓,摸了摸安哥兒的小腹。
按下去軟綿綿的,不算硬,沒有積食的跡象。
她又翻開孩子的下眼瞼看了看,舌苔薄白,沒有內熱。
「今天除了米糊,還餵過別的沒有?」
劉奶娘在旁頭低著頭。
「只餵了米糊。」
屏風外頭走進來一個端藥碗的老嬤嬤。
那嬤嬤生得方面大耳,眉角垂著,身上穿一件半舊的絳色綢緞褙子。
林昭昭認得她,這是老夫人房裡的馮嬤嬤。
早年間在外頭莊子上管事,前些日子才調回府里當差。
馮嬤嬤把青瓷小碗放在桌上。
「林姑娘多心了,老奴方才去大廚房端了老夫人賞下的參湯。」
「老夫人聽說小世子腸胃弱,特意讓開了庫房,取了南邊送來的百年紫參。」
「拿老母雞湯吊了三個時辰,最是溫補脾胃。」
林昭昭沒接話,端起那隻瓷碗。
參湯熬得清亮,聞著有一股極濃的肉香和參味。
她拿起調羹攪了攪,舀起一勺放在鼻尖底下嗅了嗅。
肉香濃郁,參味純正。
只是在深處,藏著一股極淡的甜膩腥氣。
這是南邊產的白信石,也就是砒霜的原礦,混了野蜜炮製過的味道。
這種東西分量極輕的時候吃不出毒性,但若是天天喝上一勺,十天半個月下來,腸胃就會徹底爛掉。
任憑太醫怎麼查,也只會斷成小兒先天脾胃虛弱,暴斃無痕。
林昭昭放下手裡的青瓷調羹。
調羹碰到碗沿,發出一聲輕響。
站在桌邊的馮嬤嬤耷拉著眼皮,兩隻手攏在袖籠里,動也沒動。
蘇慕慈捏著帕子走過來。
「昭昭,這湯安哥兒能用麼?」
林昭昭抬眼看了看馮嬤嬤。
「老夫人一片慈心,這紫參是好東西。」
馮嬤嬤垂著的嘴角扯動了一下。
「林姑娘是識貨的,老夫人念著小世子,連私庫底子都翻出來了。」
林昭昭把瓷碗往桌子當中推了半寸。
「只是小世子眼下喉嚨里積了黏痰,猛地灌下大補的湯水,反倒容易嗆著。」
馮嬤嬤抬起頭。
「那依姑娘的意思?」
「先擱在小泥爐上溫著,等小世子睡醒了,我親自一勺一勺餵。」
林昭昭的聲音平順,聽不出半點起伏。
馮嬤嬤在屋裡站了片刻,目光往床榻上的安哥兒身上掃了一圈。
安哥兒閉著眼睛,嘴裡發出兩聲極輕的哼唧。
【苦,肚肚好難受。】
【姨姨,那個嬤嬤身上有臭草味。】
馮嬤嬤見安哥兒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眼皮微微垂了垂。
「既然林姑娘在這兒照應著,老奴就回榮禧堂給老夫人回話了。」
「嬤嬤慢走,翠屏,替我送送嬤嬤。」
屋門吱呀一聲開了,又合上。
腳步聲順著抄手遊廊走遠了。
林昭昭走到門邊,親手將門閂插上。
蘇慕慈有些發怔。
「昭昭,你這是做什麼?」
林昭昭沒應聲,快步走到桌前,從袖子裡掏出一根細長的銀簪。
銀簪探進參湯碗底,輕輕攪了兩下。
拿出來的時候,簪尖泛出一層暗沉沉的灰黑。
蘇慕慈嚇得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軟榻的矮几上。
「這,這是……」
「白信石。」
林昭昭把銀簪擱在白瓷碟子裡。
「南邊深山裡采出來的砒霜生礦,混了野蜜熬干磨成粉,吃著發甜,查不出苦味。」
蘇慕慈兩隻手死死抓著衣領,身子軟得直往下墜。
劉奶娘在床邊聽到這話,手腳哆嗦得抱不住孩子。
「作孽啊,世子才幾個月大,誰下這麼狠的手!」
蘇慕慈眼圈通紅,轉身就要往外沖。
「我去回了國公爺,把那老貨拖出去打死!」
林昭昭一把攥住蘇慕慈的胳膊。
「姐姐,不能去。」
蘇慕慈回過頭,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那是毒藥,是要害安哥兒的命!」
「正因是要命的東西,才不能吵嚷。」
林昭昭按著蘇慕慈在椅子上坐下。
「馮嬤嬤是老夫人院裡的老人,回府當差才幾日?」
蘇慕慈咬著嘴唇,胸口劇烈起伏。
「五日前才從南邊的田莊調回來的。」
「這就對了。」
林昭昭從藥箱裡翻出兩個乾淨的白瓷小藥罐。
「她在外頭莊子上待了七八年,府里沒人摸得清她的底細。」
「咱們現在空口白牙鬧出去,她只需咬死了是大廚房採買的差錯,誰也奈何不了她。」
「更何況,後頭還隔著一座榮禧堂。」
蘇慕慈整個人僵在椅子裡,手腳冰涼。
榮禧堂里住著國公爺的生母。
若是扯上孝道兩個字,大理寺的官差連門檻都跨不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