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
坑窪不平的鄉間小路上，一輛老舊的東方紅二八拖拉機好似一位垂暮老人，緩慢而堅定地在寒風中向前行駛著。
駕駛位上，王雙忙得不可開交。
這時候的四輪拖拉機的方向盤基本都是純機械蝸杆滾輪轉向，沒有液壓助力，方向盤沉，虛量還不小，路上避讓馬車、坑窪，想輕微修正路線，不能跟後世那些車一樣小幅度晃一把就行，得雙手來回搓方向盤，反覆微調。
兩隻手比第一次跟姑娘親熱都忙。
所以說這時候開拖拉機也是個體力活。
後面車斗上，王川哥仨身上蓋著破棉被，凍得跟孫子似的，一頭一臉的白霜。
此時距離他們出發已經過了快兩個鐘頭，拖拉機距離八家鎮也不遠了。
幾分鐘後，車子來到鎮子東面，遠遠地就瞧見收購站的大門外排著長長的隊伍，王川見了後，心裡粗略估算了下，就這個情況，倆鐘頭都不一定輪得到他們。
於是等車子來到近前，他趕緊跳下車，對正準備把車熄火的王雙喊道：「二哥，你直接開到門口等著，我去找我同學。」
言罷，他就一路小跑進了收購站，找到正在驗糧處幹活的安陽。
「安陽。」
「小川兒？」
安陽對他的到來頗為意外，忙上前問道：「你怎麼這麼快就過來了？收到糧了？」
「小川！小川！再特麼加兒我騸了你個王八犢子！」
王川黑著臉拉著老同學來到一旁，小聲嘀咕道：「我這回收了三千九百多斤黃豆，車就在外頭停著呢，能插個隊不？」
「這麼多！你小子哪來的錢？」安陽對他這個數目驚訝不已。
「沒用錢，都是村里親戚家的糧，先掛的帳，回頭賣完糧再給。」王川笑著解釋道。
「喲，看來我大兒在村里信譽還挺好。」安陽做出欣慰模樣。
「滾犢子，趕緊特麼給我安排！」王川用力錘了他一拳。
「那你去把車開進來吧，這個完事你就上。」安陽指了指邊上正在驗糧的一駕馬車。
「妥了，等完事兒咱中午一塊下館子去。」
王川立即轉頭跑出院子，很快就帶著拖拉機進來，隨後在安陽的指揮下插在了一輛三輪拖拉機前頭。
坐在三輪拖拉機上的兩個漢子見了頓時就不幹了，正要上前理論，安陽立即做出解釋，說王川是收購站的外協員，屬於站里內部人員，有優先權，倆人這才作罷。
過了不一會兒，排在王川他們車前頭的那架馬車驗糧結束，去地磅那邊過稱。
臨上稱之前，拉車的馬突然抬起尾巴，拉了一泡屎，氣得趕車的車老闆拿鞭子狠狠抽了它一下，一臉心疼地罵道：「你特娘的，倒是晚一會兒拉啊，是不是能多賣兩斤糧！」
收購站這邊稱重是先讓車跟糧一起上地磅稱毛重，卸完了糧食後再稱車重算淨重，所以算下來的話，這匹馬一泡屎直接拉沒了六七毛錢。
要知道這時候正式工人的工資也才三四十塊一個月，六七毛哪怕對他們來說都不是小錢，更不要說是生活剛有點起色的窮苦老農民了。
這要是換做王川老娘李家鳳在這，弄不好都得把馬糞塞回去。
王川哥幾個也都是地地道道的農民，見狀會心一笑後，就趕緊開車上前驗糧。
今天驗糧處的檢驗員一共有兩人，一個是安陽，另一個叫趙墨，王川之前跟趙墨有過接觸，等把車子停好後，王川立即拿出煙上前客套了一番：「麻煩了，趙哥。」
「我就是幹這個活的，有啥麻煩的。」趙墨笑呵呵地接過煙點上後，就跟安陽一塊拿著探糧釺子爬上車，準備取樣。
倆人本來只是想走走過場，可當他們將探糧釺插入麻袋取出樣品後，竟然一顆次豆和雜物都沒見到，皆為之一愣，連忙又檢查了下其他麻袋裡的糧食，發現也都差不多，只是偶爾才能在釺子中見到三兩顆次豆，那乾淨程度幾乎都能跟站里過完篩的糧食比一比了。
「不是，你二逼啊？」
安陽還以為王川沒領會到他的意思，趕緊跳下車將人拉到一邊，提醒道：「整這麼幹淨幹啥玩意兒？有我在這呢，你往裡頭多摻點次豆沒事的，照樣能給你定一等。」
「用不著這樣。」王川將一根菸捲塞進他嘴裡，笑著說道：「我這一車糧大概能賺個二百塊左右，已經不少了，摻次豆的話，頂天也就能多賣個十塊二十塊的，實在沒必要因為這點錢給你惹麻煩。」
「這有啥麻煩的，大家都這麼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事兒，站長都不管。」
「現在不管，但以後誰說得准？再有我這也是為了長遠打算，哎呀，行了，這你就別操心了，趕緊驗糧去吧，你也不用給我太多照顧，只要在規矩允許範圍內給點關照就得了。」
「那行吧，你知道怎麼回事就得了。」
見他有自己的想法，安陽就沒再多說，轉過身回到驗糧處跟趙墨嘀咕了兩句，倆人裝模作樣地又給黃豆驗了下水分，便給他開了檢驗小票，定為一等糧，價格也是最高的四毛二一斤。
在這裡就有安陽的照顧了。
糧食這東西，除非特殊處理過的，否則它多多少少的都會有些水分，所以收購站這邊基本都會根據水分扣一點錢。
不過安陽他們判定水分的方式很原始，全靠牙咬，靠手摸，憑感官定水分，所以扣多扣少也全憑檢驗員一句話。
王川的這批豆子，水分肯定是有的，正常來講，扣他個五厘錢是沒問題的，也是十幾二十塊呢。
他拿到檢驗小票後，轉頭對王雙招呼道：「二哥，上稱。」
「好。」王雙立即開車上了地磅，待稱完了毛重後，哥幾個又去後院大庫跟著裝卸工一塊卸糧食。
等把糧食入庫，他們又重新回到地磅上過一遍稱，最後算出糧食淨重，三千九百一十二斤。
待司磅員給王川開了張單子，他立即拿著單子小跑到開票窗口，開票員核對檢驗等級、重量、單價，核算出總貨款，寫下一份一式兩聯單據，將其中一聯交給他，他再拿著單據找到財務室，當場領出現金一千六百四十三塊。
這些錢，扣掉王川墊付的收貨款一千四百一十四，王森跟楊志春兩天的工錢八塊，租車費十塊，淨剩二百一十一塊，然後再去除大隊的掛靠費，加上電井房裡那四十多斤沒處理掉的次豆，他這一趟糧的利潤大概能在二百二上下。
這些錢在當下是什麼概念？
就拿安陽舉例，他現在是學徒工，一個月工資加補助是二十六塊錢，他得不吃不喝乾上八個多月才能攢下這麼多。
放在王川家更不用說了，他們一家四口人除了吃喝之外，其他一分錢不花，半年也才能攢下這麼多而已。
不得不說，這年頭真的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只要你敢想敢幹，就沒有賺不到錢的。
王川拿著那厚厚的一沓錢，心裡也是有點小激動，這是他邁出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