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完工比較早,不到四點鐘王川他們就離開了電井房,回家去吃飯。
「不是說五點完活嘛!」
在屋裡給閨女縫褲子的李家鳳見到魚貫走入屋中的一眾人,一時有些措手不及,趕緊放下手中的活,去隔壁房間找來姑奶奶幫忙,又把王森跟她兒子抓去做壯丁燒火,著急忙慌地張羅起晚飯。
最終花了半個多鐘頭時間,王川他們才吃上飯。
晚餐不算太豐盛,但挺硬。
一大盆小雞燉蘑菇外加一道炒土豆絲,主食依舊是頂配版玉米面大餅子。
王超、王森幾個貨不喝酒,很快就吃飽喝足,見時間還早,楊志春躍躍欲試地提議道:「才五點不到,回去了也睡不著,要不咱抓野雞去啊?」
「行啊,行啊!」
「我去牽狗。」
「我知道哪塊雞多!」
這一提議立即得到了其他人響應,都是大小伙子,正是愛玩的時候嘛。
王川也很想去,不過他心裡還惦記著手錶的事情,於是遲疑了下後,才道:「我還有點事,你們上哪?等會我找你們去。」
「就草甸子那邊。」
「行,那我先走了。」
急著去抓野雞的王川跟還在端著酒杯小酌王才、王永富爺倆知會了聲後,就趕緊穿上棉襖匆匆出門。
王森等人也緊跟從院子裡出來,先去王超家牽來一條大黃狗,就馬不停蹄地出了村。
不多時,王川來到了他爺爺家。
他要買的上海牌手錶需要有票才能買,可他家現在卻連一張工業券都拿不出來,所以他就想來找找神通廣大的三叔,看他能不能搞到票。
若是不能,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隨便搞一塊不要票的低端表了。
此時天色已經黑了下來,院裡兩個屋子都亮著燈,王川進屋後先去了他奶奶劉霞住的東屋,就見老太太盤腿兒坐在炕上,手裡拿著一串兒長長的念珠,閉著眼輕聲念著佛經。
劉霞是在十年前開始信佛的,起因是王川三叔王永文有一次得了重病,去了好幾家醫院都沒看好,她萬般無奈之下請了一尊佛像回來,整日吃齋念佛為兒子祈福,不成想很快王永文的病情就有了起色,沒多久便痊癒了。
打那開始,她就成了一位虔誠的佛教徒。
見奶奶在念經,王川就沒去打擾,悄然退出房間後,轉頭鑽進了對面三叔住的屋子。
王永文兩口子這時都在屋裡,何琴在看連環畫,三叔則抱著一台雙卡錄音機搖頭晃腦地聽著,裡面播放的是鄧麗君的歌,也就是所謂的靡靡之音。
「三叔,三嬸。」
王川跟倆人招呼一聲就上前來到炕沿前挨著王永文坐下。
「你今天不忙啊,小川兒?」三嬸一改之前嚴防死守的姿態,忙放下手裡的連環畫,去炕琴里翻東西招待。
「今天完活早。」王川順手拿起擺在他三叔身邊的半包迎春煙,點了根。
「今天你家又整啥好的了?你爺都沒回來吃。」三嬸將一袋瓜子放到他面前,熱情道:「吃瓜子兒,小川兒。」
「整得小雞燉蘑菇。」王川抓了一把出來。
「嘖嘖,你家現在這日子,都快趕上以前的縣老爺了!」三嬸不由流露出艷羨之色。
王永文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過來,道:「你這吃飽喝足了不回去早點歇著,跑我這邊來是有事兒啊?」
「有點事。」王川搓著手,嘿笑道:「這不嘛,我同學他媽給我介紹了一個對象,明天就去相親,對方條件不錯,我怕被人看低,就尋思買塊上海表裝點一下門面,完了手裡還沒票,所以就來問問你,看能不能給我整到。」
「上海表啊。」王永文眯著眼琢磨了下,才道:「你明天就要?」
「對。」
「什麼時候要?」
「明天我先去送糧,然後從那邊去縣裡,怎麼也得中午能到。」
「那你這樣,明天下午兩點,咱倆在百貨公司門口碰面,我把票給你。」
「那票多少錢啊,三叔,到時候我好一塊帶去。」
「罵你三叔呢?」
王永文斜睨過來,抬腿在他腰上輕輕踹了一腳,道:「我大侄子要票,我要是還收你錢,那我成啥了?趕緊滾蛋!」
「這不行,三叔,咋能讓你搭錢呢。」王川忙擺手。
「誰告訴你我要搭錢了?我有一個朋友,正好有張手錶票用不上,我直接跟他要就行,不花錢。」王永文頗為自得地笑了笑,他一直對自己廣泛的朋友圈引以為傲。
「那不也要搭人情嗎?要不我安排你朋友吃頓飯?」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
「那……行吧。」
見三叔樣子不像作假,王川就沒再多言,在屋裡跟三叔兩口子又聊了會兒天后,等劉霞念完經,又去隔壁陪奶奶說了會兒話,就帶著奶奶硬塞給他的兩塊桃酥從屋裡出來,急吼吼地跑去村外那片草甸子找王森等人。
與此同時。
王永富剛跟老爺子喝完酒。
王才酒量一向很好,只喝了四兩多白酒的他狀態不錯,也沒用人送,放下筷子一抹嘴,自己溜溜達達地就走了,打算去他大哥王發那坐一坐。
王永富把父親送出院後,也沒出去,轉身回到屋裡,從兜里取出一百九十多塊錢遞給媳婦:「這是今天的。」
正在收拾桌子的李家鳳忙不迭地接過來,飛快數了一遍後,眉頭微微一蹙:「今天咋比昨天少十多塊呢?」
「王川今天安排收購站的人下館子來著。」
「我說的呢。」
李家鳳聽後便沒再追究。
這點道理她還是明白的,想靠收購站賺錢,跟工作人員的關係自然要好好維護。
於是在收好錢後,她又重新來到桌邊,繼續收拾碗筷。
王永富在一旁點了根煙,瞅瞅正在忙活的媳婦,想了想道:「有個事我得提前給你打個預防針。」
「啥事兒啊?」
「你兒子這兩天跟老鄒家那丫頭走得挺近。」
「鄒德才?」
「對。」
李家鳳猛地停下動作,眉頭都擰成了疙瘩,急聲道:「這可不行啊,那老鄒家可不是什麼好人家,一個酒鬼,一個啞巴,小川兒要是把那妮子娶回來,這日子還能消停得了?」
「我也這麼覺得的。」王永富用力嘬了口煙,老神在在地道:「你得趁著他們還沒怎麼著呢,抓緊跟小川兒好好嘮嘮,別讓他犯糊塗。」
「行。」李家鳳皺著眉點了點頭,就端著碗盤出去了。
王永富抽完煙後,見也不是睡覺的時候,便拍拍屁股起身從家裡出來,打算去小賣部看會熱鬧。
「嗷嗷嗷~」
王芳在屋內哭得撕心裂肺,因為她老爹剛才拍的是她屁股。
至於原因。
自然因為她不好好寫作業。
她總是為了這個挨打,卻總是屢教不改。
……
夜裡七點多。
連根野雞毛都沒抓到的王川一溜小跑回到家,準備跟爹媽講一下相親的事情。
沒成想他剛一進屋,都還沒開口呢,李家鳳就當先問道:「兒砸,我聽你爸說,你跟鄒雪那丫頭最近走得挺近?是不是相中她了?」
「啥玩意兒就相中她了,哪跟哪啊,我們那就是正常同學之間的往來而已。」王川哭笑不得地道。
李家鳳怕他沒說實話,又繼續嘮叨著:「你相沒相中我也得跟你說清楚,鄒雪那丫頭是不錯,能幹,模樣也周正,可是這兩口子過日子不能光看個人,你也得看看她啥家庭,你自己想想,就她們家那情況,你們要是真在一塊了,以後得給你找多少麻煩?」
「哎呀,你就放心吧,媽,我懂這個的,不看別的,就看鄒德才那揍性,我都不能跟鄒雪有啥關係。」
王川上輩子也結過婚,所以他非常清楚雙方家庭情況對於婚姻質量的影響,這壓根就不用李家鳳提醒了。
「你心裡有數就行。」李家鳳見兒子挺明白,也就放下了心。
「肯定有數。」王川笑著來到老娘身邊坐下,轉而道:「對了,我也有事要跟你們說一下,安陽他媽給我介紹了個對象,對方在縣供銷社總部上班,家裡條件也挺好,要是我們能成,以後工作的事兒都能解決,所以我打算明天去看看。」
「供銷社總部?那不就是幹部嘛!」王永富挑了挑眉,質疑地盯著兒子瞧了瞧,道:「那人家能看得上咱這家庭嗎?」
「咱這家庭咋了?」李家鳳頓時不樂意了,啪啪拍著炕沿,腰杆兒挺得比電線桿都硬:「她就算是幹部,一年能掙多少錢?咱家一個月掙得錢,讓她掙十年都掙不來!再說你看看咱家小川兒這模樣,十里八村都找不著一個這麼俊的,她憑啥看不上?」
好像大多數母親都會有這種錯覺,總是認為自家兒女是最好的。
「我哥天下第一好!」邊上正躺被窩裡咔咔啃著凍柿子的王芳也立即送上聲援。
這段時間她要是想吃什麼了,只需跟王川說一聲,基本都能實現,靈驗程度比許願池裡的王八高得多,小丫頭現在已經成了她哥最忠誠的擁躉。
王永富見媳婦發飆,雖然依舊不看好這場相親,但還是識趣兒地舉起雙手道:「對對對,你說得對,那明天小川兒就去看看吧。」
「誒。」王川點點頭應了聲,又狗狗祟祟地往老娘跟前湊了湊,小聲道:「媽,其實我爸說的也有點道理,那邊是城裡人不說,還是幹部,真不一定能看得上我,所以我尋思明天買塊手錶帶著,給自己撐撐門面,你覺得行嗎?」
別看李家鳳剛才把兒子夸上了天,其實心裡也發虛,聞言眼睛一亮,心思頓時活絡起來,大手一揮,道:「買,人靠衣裳馬靠鞍嘛,光咱自己知道家裡有錢不行,得露出來給人家看啊!你直接買最好的,另外衣裳你也買身新的,也挑貴的來!」
好傢夥!
還有意外收穫!
「得嘞。」
原本只想混塊表的王川頓時欣喜不已:「您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