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翻帳本的期間,外屋地的房門又數次被人拉開,是王川的爺爺奶奶、三爺、二娘等一眾本家親屬聞訊趕了過來。
轉眼間,這間本就不大的小屋便人滿為患了,基本所有人都一臉關切地望著正在看帳本的老陳以及還沒心沒肺的往嘴裡扒拉飯的王川。
不光屋內。
屋外也是如此。
老陳師徒還不知道,此時他倆已經被包圍了……
房前屋後,里三層,外三層的站滿了王氏族人,幾乎將姑奶奶家這三間小屋圍得水泄不通。
供銷社的三嬸組織了一群婦女站在最里圈,二麻子、王森等一幫男的站在女人身後,再往外則是一幫老頭、老太太。
小賣部的王老蔫正在排兵布陣,他站在一堆壓實了的雪堆上,低聲對一眾人吩咐道:「都聽我說,等會兒啊,要是真抓了王川,婦女們先衝上去搶人,你們是女同志,他們不敢動手,搶到人了你們立即交給後面的男同志們,然後你們趕緊擁著王川往出跑,隨後老同志們負責攔追兵,他們敢扒拉你們,你們就直接躺地上!記得千萬別動手,動手事兒就大了,都聽明白沒?」
「明白了!」
「女同志們都跟著我嗷。」
「王森,你快頭大,等會你帶著你哥往出沖!」
「好嘞。」
大傢伙摩拳擦掌,眾志成城。
王芳這丫頭也在人群中,別看她學習不咋地,人緣卻好的出奇,一聽說她大哥有難,直接振臂一呼,輕輕鬆鬆地就糾集了二十多個小夥伴跑來支援。
此時一幫小鼻嘎正蹲守在門外不遠處,手裡還都拿著傢伙,有的攥著土坷垃,有的拿著二踢腳,有的扛著燒火棍,一個個都繃著一張小臉,嚴肅得不得了。
而且他們還不是亂摻和,來的路上就已經群策群力的想好了方案。
他們的打算是,待人出來後,先丟東西擾亂視線,接著趁亂搶人,等搶到了人,大家一起去趙家屯三里外的荒草甸子聚義落草,先過上它幾天大碗喝汽水,大口吃糖塊的快活日子再說。
嘖嘖。
真不愧是民風淳樸的趙家屯啊,連小娃娃們都是這麼的義薄雲天。
「都讓開,六太爺來了!」
正此時,人群外傳出一聲呼喝,一名老者在幾位年輕人的陪同下驅開人群,龍行虎步地走了進來。
他正是王氏一族的當代族長王振山,也是當年活著回來的十幾位壯士中的一位,別看今年已經七十五歲,但身體非常硬朗,頭髮花白卻不稀疏,眼神清亮有神,腰杆兒也一點不駝,永遠都是挺得筆直筆直的。
見他出現,屋外眾人臉上頓時露出喜色。
「有六太爺在,今天應該沒啥事。」
「太爺,你快進屋看看吧,可別讓人欺負了小王川。」
「太太爺,我們等會還動手不動手啊?
眾人七嘴八舌地開口,吵得人腦仁都疼。
王振山微微蹙起眉,不耐煩地擺了下手,聲如洪鐘地道:「都把嘴給我閉上,等我先進去看看啥情況再說。」
言罷,他獨自一人大步流星來到屋外,正想開門進去時,王芳沖了上來,抱住王振山的大腿,仰著肥嘟嘟的小臉兒,道:「六太爺,你可得救救我哥啊。」
王振山低下頭,滿臉慈愛地伸出有力的大手,在她腦袋瓜上揉了揉,道:「放心吧,你哥不會有事的。」
「謝謝六太爺!」聽到他的保證,王芳的小臉兒上立即泛起燦爛笑容,這才鬆開手。
「小芳可真懂事。」
王振山又捏捏她的臉頰,才邁步進屋。
「六爺來啦。」
「您快進屋,六爺。」
守在外屋地的王川的大娘、二娘、姑爺爺等人趕緊給他讓開路。
屋裡的一眾人聽到動靜後也慌忙起身迎向門口。
「六叔。」
「您老快坐。」
王發、王才、王興這老哥仨忙上前攙著他進屋。
火炕上一直穩如老狗的王川見這位老祖宗竟然被驚動,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啪的一聲把手裡筷子拍在桌上,嘴一癟,滿臉委屈的從炕上站起來,道:「六太爺!您可要給我做主啊!我從小到大都是本本分分做人,老老實實做事,嘴裡有口痰我都不敢往大街上吐,必須咽下去回家拉出來!
您說說,我這麼一個乖巧懂事的青蔥少年,能幹什麼壞事?敢幹什麼壞事?可偏偏就有人看不得我好啊,這這這……這不欺負老實人嗎?」
「你噁心不噁心?滾滾滾,趕緊吃你的飯去吧!」
王振山瞅瞅他嘴角上的幾粒窩頭碎屑,眼角抽搐了幾下,隨即一扭身,大馬金刀地坐到一張條凳上,他淡淡瞥了眼老陳,身上透出一股懾人威勢,面沉似水地問道:「你是派出所的小陳兒吧?事情查清楚沒有啊?」
「對對,是我,沒想到六爺你還記著我呢。」老前輩面前,老陳也不敢坐了,趕緊放下帳本起身,笑道:「查清了,王川這買賣簡直是超乎想像的合規,是一點問題沒有的,現在我這邊已經基本可以確定,那封舉報信應該是誣告。」
「基本?應該?」
「不不不,就是誣告信。」
「既然是誣告,那你們可要查清楚到底是誰寫的,小王川他也是響應國家號召做的個體戶,所以真要論起來,這個寫誣告信的人的行為,已經與破壞改革大業無異,一定要揪出這根攪屎棍!「
「唉唉,我們一定徹查。」
「不要停留在嘴上,要行動起來,不然我親自去找你們所長嘮嘮去。」
「您放心,我們一定徹查到底。」
老陳心裡暗暗叫了聲苦,幾乎把寫信那人的祖宗十八代罵了一遍。
那舉報信可是匿名的,以當下的條件,想要把人查出來,基本無異於大海撈針。
可這事他們又沒法打馬虎眼,不然王振山可真有本事去找他們麻煩。
於是乎,老陳又趕緊跟王川詢問了下他有沒有得罪什麼人,或者懷疑對象啥的,才在一屋人的簇擁下從屋裡出來。
見他們出來,圍在外頭的人群立即騷亂起來,二麻子見不像是抓了王川,忙問道:「永富叔,咋說了?」
「沒事了,沒事了,都查清楚了,俺家小川啥問題沒有,是有人寫誣告信。」陪在王振山身邊的王永富笑容滿面地對眾人抱抱拳:「給大傢伙添麻煩了,勞煩你們特意過來一趟!」
「嗐,都自己家人,客氣啥。」
「沒事就好啊。」
「散了散了,特娘的,這人可真不是揍,好好的誣告小王川幹啥?」
「估計是眼紅。」
屋外眾人皆鬆了口氣,隨即便議論紛紛地散去。
老陳徒弟瞧著那密密麻麻的人群,暗暗吞了口唾沫,心裡慶幸著並沒在王川身上查出啥來,不然他們師徒還真不一定能囫圇個回去……
而一旁正蓄勢待發的王芳那一群小鼻嘎此時卻傻眼了。
「小芳,咱還上嗎?」一小男孩撓著頭問。
「上啥上,沒聽我哥都沒事了嗎?」王芳一臉欣喜。
「那咱是不是過不上大碗喝汽水,大口吃糖的日子了?」小男孩皺著眉,很是惋惜。
「肯定是過不上了,不過你們放心,我不能讓你們白來這一趟的,回頭我就把我媽藏的那些大白兔偷出來咱們一起分了,大家一起嘗嘗鮮!」王芳叉著腰講道。
「你媽不得打死你啊?!」有小夥伴替她擔憂起來。
「為了咱們兄弟姐妹,挨頓打算個啥,你們就等著吃糖吧。」王芳滿不在乎地撇撇嘴。
「芳姐萬歲!」
「芳姐銀翼!」
「以後咱倆就天下第一好了,芳姐!」
「我才不跟你天下第一好呢,我要跟我哥天下第一好!「
「你早上不是還說跟他天下第二了嗎?」
「現在不晌午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