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切了。
下一段,拍攝者換到了岸邊。
木平台被拉近,欄杆下方的固定件清晰可見。
一根橫杆只掛著一顆螺栓,另一頭懸空。
旁白是攝影師的聲音:「這邊還沒修好嗎?」
畫面里走進兩個人。
一個穿工裝,背對鏡頭,彎腰檢查欄杆。
另一個站在三步外,手裡拿著對講機。
技術人員暫停:「請辨認。」
林凡看向站著的那個人。
側臉很年輕,但輪廓沒怎麼變。
「陸承禮。」
柳如霜點頭確認。
播放繼續。
陸承禮對著對講機講了幾句,聲音被風吹散。
工裝男人直起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貼在欄杆上。
禁止靠近。
然後他開始往回走。
陸承禮叫住了他。
「別貼了,等會兒有人來掛紅綢。」
工裝男人轉頭:「欄杆沒固定,萬一——」
「先讓人合完影。」陸承禮的聲音傳出來,「回頭再弄。」
畫面跳了一段。
再出現時,紅綢已經掛上去了。
木平台旁圍著幾個大人在拍照,孩子們散開了。
年幼的柳如霜站在欄杆旁,右手扯著一根紅綢的穗子。
她的袖子掛在了結扣上。
畫面里,女孩回頭去扯袖子,左手扶住欄杆。
橫杆晃了一下。
然後掉了。
尖叫聲從錄像帶里傳出,充斥著放映室。
技術人員停了畫面:「需要暫停嗎?」
柳如霜搖頭。
下一段,岸上已經亂了。
有人往水裡跳,有人喊救命。
鏡頭向右搖,拍到了陸承禮。
他站在離岸邊四五米的地方,手裡還握著對講機。
沒有動。
六秒之後,他才開始跑。
跳水的動作比畫面里另外兩個人晚了將近十秒。
但後來所有人都講,是他第一個下水。
錄像清清楚楚。
六秒鐘的猶豫,十秒鐘的滯後。
柳如霜鬆開扶手,掌心壓出兩道紅印。
畫面跳轉。
孩子被撈上來,裹著毛巾,哭得說不出話。
許文山出現了。
他蹲在女孩旁邊,從箱子裡取出銀針和一隻小瓷瓶。
陸承禮站在背後,渾身濕透。
「先用藥,別讓她記住。」
許文山的手停了一下:「劑量再加,人容易出事。」
「按原來說好的辦。」
許文山將瓷瓶打開,往銀針上滴了兩滴。
女孩的哭聲漸漸弱了。
林凡側頭看柳如霜。
她沒做聲,雙手死死扣著座椅邊緣。
技術人員把錄像全部放完。
後續還有十幾分鐘的混亂場面和事後處理。
民警請兩人逐段簽字確認。
柳如霜簽到「按原來說好的辦」那一段時,筆尖在紙上劃了一道。
她撕掉重寫,字跡比前面的都重。
走出放映室,走廊很安靜。
柳如霜走了幾步就停下來,右手撐住牆壁。
林凡站在她旁邊。
「他看著我掉下去的。」
「錄像已經留檔了。」
「六秒。」她輕聲說,「他站了六秒。」
林凡沒有回答。
柳如霜把手從牆上收回來,攥了攥,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到門口時,民警追上來遞了一份材料。
「陸承禮昨天提交了書面說明,否認事先知道欄杆問題。」
「我們已經調取了當年活動審批文件,簽字人是他。」
林凡接過來翻了一頁。
審批表的最後一欄寫著:安全檢查已完成,確認無隱患。
簽字日期,活動當天上午。
欄杆還沒修好,安全檢查已經通過。
他把材料還給民警:「魏廣生那邊的施工記錄也調到了?」
「調到了。他簽的臨時維修單上寫得很清楚——欄杆未固定完畢,禁止使用。」
柳如霜聽到這裡,伸手把材料拿過來自己看了一遍。
「我要起訴。」
民警頓了頓:「刑事部分我們會按程序處理。」
「民事我也要告。」她將材料遞迴去,「十七年的醫藥費、誤工、精神損失,一筆筆算。」
「建議您先跟律師溝通。」
柳如霜轉向林凡:「讓法務今天出方案。」
林凡給柳雨桐發了消息。
車開到半路,柳如霜接到陸承禮的電話。
她看了一眼來電,直接按下接聽。
「如霜,我聽說你看了那段錄像。」
「您還知道有錄像?」
「許文山留的東西,我以前不清楚。」
「那六秒鐘,您也不清楚?」
電話里沒有聲音。
柳如霜把手機放到膝蓋上:「陸叔,律師函今天寄。」
「你能不能聽我講——」
她掛了電話,順手將號碼拉進黑名單。
林凡看著前方的路。
柳如霜忽然問了一句。
「你師父信里提到的那個姓陸的人,要是就是陸承禮怎麼辦?」
「那我就得問清楚,他欠我師父的到底是什麼。」
手機在副駕駛震動。
是警方發來的通知。
陸承禮的出境記錄顯示,他兩小時前買了一張當晚的機票。
林凡把通知轉給柳如霜。
她掃完一遍,直接撥給辦案民警。
「他涉嫌故意傷害,你們能不能限制出境?」
「正在辦。」民警語速很快,「刑事立案手續已經提交,但航班三個小時後起飛,時間卡得緊。」
柳如霜掛了電話,轉向林凡。
「去機場。」
「你的身體——」
「我在車裡不動,你去找人。」
林凡踩下油門,直接上了快速路。
路上,柳雨桐打來電話。
「姐,啟安那邊剛撤了所有律師函。」
「陸承禮的助理打電話給爺爺,說陸總要出差,項目暫停。」
「沒講。爺爺問了兩句,對方直接掛了。」
柳如霜讓她通知法務保全啟安在恆遠名下的所有合同文件。
隨即又給老爺子打去。
老人接得很快:「我已經知道了。」
「您別再替他說話。」
「我沒有。」老人停了一下,「管家給我看了錄像截圖。」
柳如霜沒有接這句話。
「你要我做什麼?」老人又開口。
「把陸家這些年跟柳家簽過的合同全部找出來。」
「有您簽字的,附上當時的情況說明。我要用。」
「好。」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動靜。
林凡將車開進機場停車樓,鎖了車。
柳如霜拉下遮陽板,從手包里取出口罩。
「你去出發大廳,值機櫃檯查航班信息。我在車裡等警方確認。」
林凡下了車。
進大廳後,他先掃了一圈。
三個小時後的航班,值機櫃檯還沒開。
他走到問訊台出示身份證件,表明有公安機關協查需求。
工作人員讓他等。
十分鐘後,一名機場派出所的民警過來,核實了他的說明和辦案民警的聯繫方式。
「限制出境的手續還在走。」
「目前只能確認這個航班有他的訂座記錄,人還沒到。」
林凡站在大廳柱子後。
旅客不多,幾個拖行李箱的商務人員經過。
手機響了。
王曉慧發來消息。
「剛才孟姨給我打電話了。」
「說什麼?」
「她問我有沒有把名片背面的號碼告訴你。」
「我說給了。她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你師父去找的那個人,不是陸承禮。是陸承禮的父親。」
陸承禮的父親。
林凡撥回去:「孟姨怎麼知道的?」
「她說你師父走之前聯繫過她,讓她幫忙查一個舊地址。」
「陸家老宅。」
師父沒有去找許文山的源頭,而是更上面的人。
陸家老一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