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頭看了一眼是陳序年,沒慌也沒停。
「林大夫說三天不碰工具。」
「磨刀不算,磨刀是保養,不算幹活。」
陳序年沒接這話,直接拖了把凳子在劉大壯旁邊坐下了。
車間裡很靜,只有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沙沙聲。
劉大壯磨了一會兒,實在沒忍住。
「陳工,你不去忙你的?」
「今天的事忙完了。」
「那你坐這兒幹什麼?」
「坐會兒。」
劉大壯沒再說話,接著磨刀。又磨了十幾分鐘後,他把刮刀舉到燈底下眯著眼看了很久。
「陳工。」
「嗯。」
「我這雙手幹了三十年鉗工,什麼料都過過手,鋼的、銅的、鉛的都有。我原以為我這輩子就是個修機器的命。」
他慢慢把刮刀放下。
「這幾年乾的活我以前想都不敢想。零點一二毫米,我把一根頭髮絲劈成六十份,一份就這個數。」
「我知道。」
「我有時候半夜醒了躺床上想,這東西將來是要幹大事的,我這一刀下去就刻在這事裡頭了。」
劉大壯低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手。
陳序年沉默了一會兒。
「劉師傅,所以你得把手保住。這東西做完,往後還有別的東西等著你這雙手。」
劉大壯轉過頭看著他。
「還有?」
「還有,這條路長著呢。」
劉大壯盯著他看了幾秒後忽然笑了笑,然後把刮刀收進布卷一層一層卷好紮緊,順便把磨刀石也擦乾淨放回原位。
「收工,回宿舍。」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車間。
鎖門的時候,劉大壯忽然停下手裡的動作。
「陳工,你這一招比林大夫狠。」
「什麼招?」
「她綁我的手,你坐我的心。手綁住了心裡痒痒,心被你坐踏實了,手就不用綁了。」
劉大壯邊說邊把鑰匙揣進兜里。
「劉師傅,你這話像個文化人說的。」
「滾犢子。」
三天後去醫務室複查,發現虎口的傷收口了,而且腫痛消了大半。林晚秋順勢拆了繃帶,換了輕一號的固定。
「再養一周,輕活可以,重活不行。」
「哎。」
這回劉大壯答應得很痛快。
出了醫務室後他跟陳序年並排走著,忽然壓低了聲音。
「陳工,下一件活是什麼?」
「還沒排下來。」
「排下來先跟我說一聲,我好提前把手養好。」
構件全都準備齊了後輪到正式焊接。
孫耀祖提前兩天進了車間,把真空釺焊爐從裡到外清了三遍。每一遍他都蹲在爐膛口,拿著手電筒照著看爐壁有沒有殘留的渣子,檢查有沒有渣粒掉在加熱元件上。爐膛擦完後,他把工藝規程用大字抄了一份貼在爐子正面牆上,一條一條用紅筆描出邊框,讓人站三米遠也能看清。
小趙想幫著搬梯子貼紙,他沒讓,自己搬自己貼。完後退後幾步歪著頭看了半天,又把第三條揭下來重新貼正才算滿意。
開焊那天陳序年和徐博文都在場。
鉛段和鉛鉍段對好口後夾具固定死。鋁箔過渡層一片片擺好位置,釺料按克數稱量完畢後定量放在焊縫兩側。孫耀祖親自核了一遍夾具的鬆緊,又核了一遍釺料的擺放,確認無誤才點頭。隨後爐門關上,開始抽真空。
他站在爐前盯著真空表,看著指標一格一格往下走。車間裡幾個人站在後面,沒人出聲。指標到位後,他親手按下升溫開關。
「每分鐘四度,升溫。」
兩百五十度保溫二十分鐘,然後降溫每分鐘三度,期間全程沒人說話。
降溫比升溫慢很多,孫耀祖一直站著。中間小趙給他倒了杯水,他接過來放在旁邊的工具台上,沒喝。
開爐後焊縫成形,一整圈均勻、完整,而且兩段材料咬合成了一根管子。
外觀檢查和尺寸複測全都合格。
隨爐陪件上了拉力機後指標往上爬,一直爬過母材強度的百分之九十一時試件斷了。斷口在母材上不在焊縫上,這直接說明焊縫比母材還要結實。
「成了。」
小趙在旁邊長長鬆了口氣。
「成什麼成,探傷。」
孫耀祖臉還繃著。
X光底片送進暗室沖洗,等底片的功夫他把燈箱擦了一遍,順帶連放大鏡的鏡片也擦了一遍。底片洗出來夾在燈箱上,他拿著放大鏡一寸一寸地看,看得很慢。看到第三寸,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沒說話,直接把放大鏡遞給小趙。
「第二張。」
第二張底片夾上去後,同一個位置的焊縫內部出現了幾個針尖大的黑點。
氣孔。
「孫工,就這麼幾個點,比針尖還小,而且強度都過了。」
小趙湊過來看了看。
「強度是強度,這玩意兒將來待的地方是你我能想的地方嗎?今天它是個點,到時候它就是裂縫的起點。」
孫耀祖把放大鏡重重拍在燈箱上。
「拆,重焊。」
「孫工……」
「我說拆。」
沒人再吭聲。
小趙後來跟人說他當時心裡直抽抽。那構件是劉大壯一刀一刀刮出來的,而且焊一次前後要一個禮拜,就因為幾個針尖大的點全拆了。
可孫耀祖拆的時候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拆解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焊縫清理乾淨後,所有構件的型面都重新檢了一遍。劉大壯的活很經得住折騰,兩次拆裝後尺寸紋絲沒動。小趙量完報數後孫耀祖在記錄本上簽了字,雖然沒說誇人的話,但簽字的時候默默點了下頭。
重焊之前,孫耀祖專門把陳序年請到車間。
「氣孔的事我想了一宿。釺料里溶了氣,在真空下析出來來不及跑,留在焊縫裡了。這不是配方的事,是工藝的事。」
「你想怎麼改?」
「加一道預脫氣。正式焊之前,先把釺料和母材在真空下空燒一遍,溫度比焊接低三十度,保溫四十分鐘,把氣先逼乾淨。」
陳序年站在那仔細想了想。
「可行,但溫度得卡准。低了氣出不來;高了釺料提前流淌,焊的時候缺料。」
「我拿廢料先試一爐,把溫度摸出來。」
試爐整整燒了兩天。第一爐脫氣溫度低了五度導致效果不夠,釺料里還能看到零星小泡;第二爐往上調了兩度,而且保溫時間加到四十五分鐘,取出來切開看截面乾乾淨淨。孫耀祖把這組引數記下來:脫氣溫度比焊接溫度低二十八度,保溫四十五分鐘。
正式重焊那天全車間的人都來了。
有些人手頭沒活也站在門口往裡張望。
孫耀祖沒趕人也沒招呼大家,眼睛從頭到尾只盯著爐子看。
開爐、探傷、暗室、燈箱,一整套流程走完。
他拿著放大鏡從第一寸一直看到最後一寸。看完一遍後又從頭看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看得還要慢。
「零缺陷,一個點都沒有。」
孫耀祖把放大鏡放下,聲音有點沙啞。
車間裡頓時響起一片壓低的歡呼聲。
「記錄:焊縫一條,探傷兩次,第二次零缺陷,預脫氣工序寫進規程。」
孫耀祖一邊說一邊把底片收好。
小趙在記錄本上寫完遞過去。
孫耀祖拿過來從頭看了一遍,確認每個數字都對才在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
當天傍晚這條訊息還沒在所里傳開,另一條訊息先從廣播裡傳出來了。
新華社轉引外電報導,法國成功進行第三次核試驗,戴高樂宣布法國已掌握實戰化核武器。
晚飯的食堂嗡的一聲議論開了。
「法國人都第三次了?」
「人家比咱們早四年。」
「早四年怎麼了?原子彈是個坎,後頭還有座山,他們還在山腳下轉悠呢。」
孫耀祖端著飯盒嗓門最大。
「孫師傅,那咱們呢?」
有年輕工人湊過來問。
孫耀祖愣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
「咱們吃咱們的飯。」
他邊說邊把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
陳序年坐在角落裡默默扒飯。法國人原子彈炸完到現在那座山還沒翻過去。英國人、蘇聯人、美國人,哪一個都在這上面爬了好幾年。他抽屜里那張進度表一格一格已經快打滿了。
吃完飯他繞到辦公室,在焊接那一欄把問號劃掉,寫上了合格。
焊接合格的訊息在進度表上落定後,剩下最硬的一塊骨頭是次級裝藥元件。
氘化鋰壓製成藥柱,外面包鈾-238的殼。前一道工序謝長風在手套箱裡就能做,後一道才是全所頭一回正式接觸放射性材料的操作。
就在正式開工前一周的一個凌晨突然出了事。
那天謝長風帶著小李做氘化鋰壓制的工藝摸索。手套箱裡充著氬氣,到了凌晨一點多,箱內的壓力表指標忽然往下掉了一格。
他的第一反應是趕緊看自己的右手。
橡膠手套的腕部明顯裂了一道兩厘米長的口子。
「停,小李,關氣源,記錄泄漏時間。」
他把手從手套里抽出來,動作不快但很穩。
箱裡是氬氣,不燃不爆,而且裡面裝的也只是氘化鋰,這點泄漏傷不了人,物料更是連一點都沒損失。
可謝長風站在手套箱前面盯著那道裂口看了足足五分鐘。他在心裡默默過帳,如果今天箱子裡放的不是氘化鋰,如果旁邊已經擺上了鈾,這道口子究竟意味著什麼。
「謝工,換副手套接著干?」
小李在旁邊小聲詢問。
「不干。」
謝長風把破手套摘下來舉到燈底下看。裂口邊緣的橡膠已經發黃髮硬,他兩根手指輕輕一捏,又掉下一小塊碎渣。
「這批手套用了多久?」
「十一個月。」
小李趕緊翻看操作記錄。
「蘇聯人給的壽命是多少?」
「十八個月。」
「十八個月,十一個月就裂了。今天箱子裡是氬氣是氘化鋰,不咬人。下個禮拜這箱子邊上要開始過什麼你心裡有數。到那天它要是再裂一道口子呢?」
謝長風重重把手套扔在檯面上。
小李站在旁邊沒敢再接話。
下個禮拜要進的材料是鈾-238。
「壓制操作全部暫停,密封件的事不解決,這箱子誰也別碰。」
謝長風當場宣布了決定。
早上七點他拿著那隻破手套進了陳序年的辦公室,然後直接往桌上一拍。
「陳工,你看這個。」
陳序年拿起來捏了捏裂口,對著光看了看老化的紋路。
「其餘的呢?」
「我昨晚挨個查了,手套六副,法蘭墊圈十一隻,還有觀察窗密封條一圈。手套最糟,墊圈次之。照這個老化速度撐不過兩個月。庫房裡還有兩副備用手套也是一個批次的,早晚一樣的毛病。」
陳序年慢慢把手套放下。天然橡膠耐輻射效能差,這個問題從根子上就帶著。鈾作業一上量輻射劑量比現在高一個量級,這批件只會壞得更快。
「你上午把操作間裡所有橡膠件列個清單,尺寸、規格、數量全都給我,我去找周幹事。」
「全國調貨?」
「先看國內有沒有。」
上午十點周明德翻著他那本厚厚的供應台帳,手指順著表格往下滑。
「耐輻射橡膠密封件,國內能做這個的只有瀋陽橡膠四廠,是軍口定點。」
他念叨著打了個電話,問了十分鐘後放下話筒。
「一個月,他們排產排到月底了。加急最快的也二十二天。」
一個月。
陳序年站在周明德的辦公室里,把總裝時間表在心裡翻了一遍。次級元件的壓制和包覆排在最前頭,後面跟著對接、總裝、測試還有運輸。密封件卡一個月,整條鏈子都要往後推一個月。
一個月等不起,進度表上等不起,全世界都在賽跑,這件事更等不起。他比誰都清楚這條路能走通,所以比誰都急。
「周幹事,我再想想辦法。」
當晚林晚秋值夜班。陳序年閂好門窗從床板底下取出崑崙,輸入問題:六十年代中國耐輻射密封材料可獲得的替代品。答案很快就彈出來了。
矽橡膠,耐輻射效能是天然橡膠的五倍以上,且耐溫範圍更寬,老化慢得多。
更關鍵的一條資訊是,上海一家化工廠去年剛開始試產矽橡膠製品,量小,但確實有。
他把廠名、牌號和效能引數抄在一張紙上,關機塞回床板底下。
第二天一早那張紙擺在了周明德的桌上。
「瀋陽那邊不等了,我們直接換材料用矽橡膠。上海這家廠在試產。」
「矽橡膠,什麼物件?」
周明德拿起紙仔細看了看。
「一種合成材料,比橡膠耐用,尤其扛輻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