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數。」陳序年盯著讀數裝置。
最早一路和最晚一路的差,顯示在數碼管上。
零點九納秒。
「三十二路,最大偏差零點九納秒。」陳序年報數,謝長風記錄。
「再來。」
第二次,零點九。
第三次,一點零。
連著測了十輪,最大的一點零,最小的零點八。
十輪資料排下來,數值穩定,沒有出現跳動。
「起爆網路,合格。」陳序年在表上劃了一筆。
劉大壯在門口看不太懂,湊過來問:「陳工,這零點九,是個什麼水平?」
「設計要求五以內。」
「那就是好了五倍?」
「五倍還多。」
劉大壯咧開嘴:「我就知道。這線是我看著一根一根接的。」
「線是我接的。」陳序年說。
「你接的,我遞的鉗子。」劉大壯說,「遞鉗子也是功夫,遞錯了你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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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長風在旁邊笑出了聲。
第二天,氣密性檢查。
這活兒歸謝長風。
裝置內部往後要長期存放,聚變材料怕潮,整個殼體必須做到絕對密封。檢查用的是氦質譜檢漏法。先把裝置內部抽真空,再拿氦氣噴槍對著每一條焊縫、每一個密封面掃。氦氣份子小,再小的縫隙它也能鑽進去,裡面的檢漏儀一旦檢測到氦氣,就會報警。
謝長風拿著噴槍,從裝置頭部開始,沿焊縫一寸一寸地挪過去。每掃完一段,他就在圖紙上做個記號,表示這一截查完了。
陳序年站在檢漏儀旁邊盯著數值,錢忠國拿著記錄表坐在旁邊,隨時準備記下出問題的位置。
劉大壯看了一個鐘頭,忍不住問:「謝工,這麼掃,要掃到什麼時候?」
「掃完為止。」謝長風頭也不抬,「這東西比頭髮絲細的縫都能找出來,急不得。」
一上午過去,掃了大約三分之一的焊縫。檢漏儀沒有響過,一直安安靜靜。
下午兩點繼續。噴槍挪到輻射通道和外殼的連線法蘭時,檢漏儀的指標跳了一下。
謝長風的手停住了。
他把噴槍拿開,等了幾秒鐘,讓儀器回到基線。然後又把噴槍湊上去,對著同一個位置噴。
指標又跳了。
「有漏。」他說。
屋裡所有人都圍過來。
「多大?」陳序年問。
「很小。」謝長風看著讀數,「儀器剛夠著的級別。這個漏率,放個十年八年,裡頭的乾燥空氣才跑得差不多。」
「十年八年才漏完,也算漏?」劉大壯問。
「算。」陳序年說,「裝置不會放十年,但這個口子的標準是絕對密封。能查出來的漏,就不能留。」
他轉頭:「孫工呢?」
「在車間。」
「叫來。」
孫耀祖二十分鐘就到了。進門先看了一眼檢漏儀上的讀數,又看法蘭的位置,然後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條焊縫。
「這條縫是我焊的。」他說,「探傷過了的。」
「探傷探的是氣孔裂紋。」陳序年說,「這種尺度的滲漏,探傷照不出來。」
孫耀祖的臉沉下去了。他蹲在那兒看了很久,一句話沒說,然後站起來。
「拆。重焊。」
「孫工……」謝長風想說什麼。
「別勸。」孫耀祖擺擺手,「我焊的東西,我說拆就拆。這個地方將來要裝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點,能讓這個儀器叫喚的縫,就不配留在這東西上。」
拆解用了一天。把法蘭開啟,舊焊縫打磨乾淨,重新組對,光這些準備工作就花了大半天。
重焊之前,孫耀祖把上次的焊接記錄翻出來,對著引數一行一行地看。看了半天,他找到了問題。
「上次焊這條縫,電流大了兩安。」他說,「我當時趕時間,想著電流大一點焊得快。兩安的差別,熔深確實夠了,可冷卻的時候收縮也快。微縮縫就是這麼來的。漏就是從收縮縫裡走的。」
「這回呢?」
「這回降兩安,多焊一遍。第一遍打底,第二遍填滿。慢是慢了點,縫裡頭沒空隙。」
重焊用了整整一天。焊完之後,等焊縫自然冷卻到室溫。先做了一遍探傷,確認沒有氣孔和裂紋。再做檢漏。
謝長風拿著噴槍對著那條新焊縫掃了三遍,每一遍都從頭掃到尾。
檢漏儀安安靜靜。
「零。」謝長風說,「一點動靜沒有。」
孫耀祖把焊槍放下,摘了面罩,臉上全是汗。汗順著脖子往下淌,他拿袖子擦了一把,也不在意。
「記錄。」他說,「第一次檢出微漏,拆解重焊,復檢零漏。引數修正寫進規程,往後這種法蘭,電流降兩安,焊兩遍。」
陳序年在測試表上寫:氣密性檢查,初檢發現微漏一處,返修後復檢合格。
寫完他抬頭看了一眼孫耀祖。老頭正在收拾工具,動作和平時一樣,不緊不慢地把東西一件件歸位。
陳序年注意到,老頭收拾完工具之後,又繞回裝置旁邊,把那條焊縫從頭到尾拿手摸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跟自己交代。
第三天,遙測系統聯調。
這套系統是陳序年從頭到尾自己設計的。感測器、訊號調理電路、發射機、天線,一整套。計算所出了一部分元件,方培生的產線做了一部分,其餘他自己畫圖、自己搭。
「今天聯調,分三步。」陳序年說,「第一步,感測器訊號是否正常。第二步,資料鏈路通不通。第三步,模擬傳輸,我在隔壁收。」
感測器裝在裝置內部,一共十七個,分別測溫度、壓力、振動、輻射,各管各的。
「第一步。」
十七路訊號逐一接通。每一路接上去,讀數顯示出來,陳序年對照著設計值看。十七路全部落在正常區間。
「第二步。」
發射機通電開機,隔壁房間裡的接收機面板上,十七路資料一行一行地跳出來。陳序年在發射端這邊改一個數,隔壁那邊跟著變。資料對得上,鏈路通了。
「第三步,模擬距離。」
陳序年在發射和接收之間接上衰減器。衰減器的作用是讓訊號變弱,模擬無線電訊號在空氣中傳播幾百公里之後的損耗。他一檔一檔地加衰減,每加一檔就看隔壁接收機的資料還能不能收全。
加到第六檔,相當於預計部署距離的一點五倍。這時候接收機上的資料開始丟了,有的通道偶爾跳一下空白。
「這個距離是極限。」陳序年記下來,「實際部署在一倍距離,餘量足夠。」
「合格。」
三項測試全部透過。陳序年把三張測試表按順序裝訂在一起,送到錢忠國辦公室。
錢忠國看了半個鐘頭。每張表上的資料他都對著設計指標一個一個核,核完了才翻下一頁。看完,簽了字。
「封存。」他說,「進恆溫庫。等命令。」
裝置運進倉庫那天,全組的人都來了。底座是特製的,庫房恆溫恆濕。裝置推進去之後,門關上,上鎖,貼封條。
封條是錢忠國親手貼的。
貼完他退後一步,看著那扇門。誰也沒說話,他就那麼站著看了好一會兒。
「各位。」他轉過身,「從今天起,這個裝置的命,就不在咱們手裡了。在它自己手裡,在天意手裡。咱們能做的,全做完了。」
「剩下的,」陳序年說,「是把它送到該去的地方,讓它說話。」
錢忠國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運輸方案,三天後我要。」
「兩天。」陳序年說,「我已經想好了。」
……
兩天後,運輸方案擺在了錢忠國的桌上。
厚厚一沓紙,錢忠國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翻。翻得很慢,連附在最後面的計算過程都沒跳過去。
「上一次那個箱子不能用?」
「不能用。」陳序年說,「上一次的東西三噸多,這個七噸半。上一次的料不怕顛不怕冷,這個怕。」
「怕什麼?」
「溫度。」陳序年指著剖面圖,「裡頭的聚變材料,對溫度敏感。路上溫度波動超過正負五度,材料內部就起變化。變得不多,可到那一天,這一點變化就夠讓結果跑偏。」
錢忠國捏著鏡腿看他。
「正負五度。十月走戈壁,白天曬著十幾度,夜裡零下。你讓我把溫差壓在十度以內。」
「壓在四度以內。」陳序年把圖紙翻到第三頁,「箱子三層。最裡層石棉板,隔熱。中間夾層放溫控元件。最外層鋁殼,拋光,太陽曬上去先反射掉一大半。」
「溫控元件是什麼?」
「半導體片。方培生的矽管產線改的料,通電以後一面熱一面冷。箱子裡熱了,它製冷;冷了,換向,它制熱。不用人管,自己調。」
「試過沒有?」
「試過。上個月拿廢料攢了個小的,飯盒大。擱爐子邊上烤,裡頭的水一直溫著。半夜端出去凍了兩個鐘頭,水沒涼。」
「電呢?」
「車隊跟一台發電車。箱子四角各一隻溫度感測器,有線拉到監測車。我坐監測車裡,四個數隨時看。」
錢忠國看完最後一頁,拿起筆。筆尖在紙上懸了一會兒,沒有直接簽字,先在溫控那一段底下添了一行字。
陳序年湊過去看:如途中任何一隻感測器讀數超限,車隊立即停車排查,不限時間。
「錢老,加了這條,路上幾天到就沒準了。」
「幾天到不重要。」錢忠國簽了名,「東西壞了,到了也白到。」
方案批覆下去之後,運輸箱的製造分給了劉大壯和孫耀祖。可箱子造出來也暫時用不上。最高層的試驗批覆還沒下來,馬蘭那邊的場地改造才剛剛動土。裝置在恆溫庫里躺著,短則半年,長了說不準。
等。這個字陳序年不喜歡,但他認。
他把等的日子排成了三件事。
頭一件,找謝長風。
「萃取塔拆開,全面保養。每個閥門、每段管子過一遍,墊圈全換矽橡膠件。保養完封存。」
謝長風愣了:「封存?不幹了?」
「這批料夠用了。但保不齊往後還要。裝置保養好,要用的時候三天能開起來。」
謝長風琢磨兩秒,點頭:「我懂。機器放壞的比用壞的多。」
第二件,找梁啟明。
「全部程式紙帶、計算資料,歸檔。紙帶一式兩份。每條程式前頭加注釋,寫清楚是幹什麼的。」
梁啟明皺眉:「一千兩百條指令,注釋加到什麼時候?」
「加到加完為止。這套東西不是用完就扔的。三年後有人要接著算,看不懂你的程式就得從頭來。你多寫一個月,國家省半年。」
第三件,找方培生。
「產線不停,良率穩住,產量往上提。多出來的管子裝箱入庫。」
方培生翻著擴產計劃,眼睛發直:「陳工,這個量夠做幾十台機器了。咱們一台就夠用,做這麼多幹什麼?」
「往後要用的。」
「什麼時候?」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方培生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這幾年他習慣了,陳序年說「到時候」,那就真有到時候。
三件事安排完,陳序年忽然閒下來了。
頭兩天極不適應。晚上八點,他推開宿舍門。
林晚秋在燈下縫東西,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忽然反應過來,猛地又抬起來。
「你怎麼回來了?」
「下班了。」
「幾點?」
「八點。」
林晚秋放下針線走過來,伸手摸他額頭,另一隻手去夠體溫計。
「沒發燒啊。那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活幹完了。」
她捏著體溫計愣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
「陳序年,這是你這幾個月來頭一回天黑之前回家。」
這話聽得他心裡發酸。他想說以後不這樣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裝置還躺在庫里,後頭還有一大攤子事,話說滿了做不到,她更難受。
可他看著她的笑,還是說了。
「以後會多的。」
「你說的。」她把體溫計收起來,「我記著了。你這個人別的好處沒有,就是說話算話。」
那天晚上,兩個人在煤油燈下坐了很久。她補襪子,他翻舊雜誌。爐子燒得旺,窗戶紙讓風吹得噗噗響。
襪子補完,她又拿出一雙鞋墊接著繡。紅線黑底,繡了一半的花。
陳序年湊過去:「這繡的什麼?」
「梅花。」
「不像。像個饅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