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名,日期。
筆放下,屋裡幾個人肩膀上的勁兒都卸了。
「總裝時間。」錢忠國說,「下周一,地下室總裝間,參與人員……」
他看著名單,一個一個念。
「陳序年,我,謝長風,劉大壯,四個人。其餘人原地待命,不許打聽,不許議論。」
散會,孫耀祖走到陳序年旁邊。
「陳工。」
「嗯?」
「怎麼沒我?」
「孫工,你的活幹完了。」陳序年說,「總裝地方小,四個人剛好,五個人轉不開身。」
孫耀祖咂咂嘴,沒再爭。
走到門口,他停下。
「那四天,我在車間等著。」他說,「你們缺什麼,喊一聲,我五分鐘送到。」
「好。」
老頭走了。
陳序年在會議室收拾檔案,錢忠國沒走。
「序年。」
「錢老。」
「總裝那天的順序表,今晚給我。」
「已經寫好了。」他從檔案底下抽出一沓紙,「二十七步,每一步誰做誰核,都標了。」
錢忠國接過去翻了翻。
「你什麼時候寫的?」
「上個月。」
錢忠國抬頭,看了他兩秒。
「上個月,元件還沒齊。」
「順序不依賴元件齊不齊。」陳序年說,「只依賴設計,設計半年前定了。」
錢忠國把紙折好,放進自己口袋。
「今晚我再看一遍。」他說,「有改的地方,明早找你。」
……
第二天一早,錢忠國來找他,順序表上改了兩處,都是工具擺放的位置。
陳序年照著改,重新抄了一份。
……
周一早上六點,總裝間的門從裡面鎖上。
四個人進去之前,陳序年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走廊盡頭。
走廊空著,這個時間基地大多數人沒起床。
他轉身進門,劉大壯在裡面把門閂插上。
屋裡一張長條工作檯,台面鋪白布,元件按順序擺在牆邊架子上,每件下面壓著編號牌。
門口小桌上放著林晚秋準備的四個劑量計,編號零零一到零零四,每個上面貼一小條白紙,寫著名字。
陳序年把自己那個別在胸口,其餘三個遞給錢忠國、謝長風和劉大壯。
他把順序表釘在牆上。
「規矩只有一條。」他說,「每一步,做完的報,核對的看,我在表上劃掉。沒劃掉的,不許做下一步。」
錢忠國點頭:「開始。」
第一步,次級元件就位。
藥柱和鈾殼的組合體,四個人戴手套,用專用夾具抬上工作檯,落進底座的定位槽。
這東西有分量,四個人抬著走了三步,劉大壯額頭見了汗。
他扶著,陳序年對位,定位銷落進孔里,一聲輕響。
「就位。」
「確認。」謝長風檢查了一遍定位銷,手指摸了摸銷子和孔之間,沒有晃動。
陳序年在表上劃掉第一行。
第二步,第三步,反射層分六塊安裝。
每一塊都有方向,裝反了就前功盡棄。
劉大壯每拿起一塊,先看編號,再看圖紙,然後動手。
「老劉,不用每塊都看圖紙。」謝長風說,「編號我都核過兩遍了。」
「你核你的,我看我的。」劉大壯頭也不抬,「這東西,錯一塊就全完。」
謝長風沒再說話。
六塊反射層裝完,陳序年拿遊標卡尺量了一圈間隙,每個接縫都在公差以內。
他把資料包給錢忠國,錢忠國記在本子上。
到第七步,劉大壯的手套破了一隻,右手大拇指那裡磨出一個洞。
他從口袋掏出備用的換上,舊的捲起來塞進褲兜,接著干。
……
中午十二點,做到第十一步。
沒人提吃飯。
一點鐘,門被敲響。
陳序年走過去,隔著門問。
「飯。」韓秀芝的聲音,「林大夫讓送的。」
門開一條縫,四個飯盒遞進來。
他接過來的時候聞到肉味,饅頭夾燉肉,還有一壺熱水。
四個人在工作檯邊上站著吃完,吃完接著干。
飯盒摞在門口,沒人管。
……
下午,第十五步,輻射通道對接。
這是最精細的一步。
通道兩端,一邊接初級位置,一邊接次級,中間的對接面要嚴絲合縫。
陳序年提前在對接面上做了四個基準點,墨水筆畫十字線,對的時候就看這四個十字對不對得上。
劉大壯負責手上的活,陳序年報座標。
「左,半毫米。」
劉大壯的手動了半毫米。
「停。下,一絲。」
手往下沉了一絲。
「好。鎖緊。」
他把緊固螺栓一顆一顆擰上去,擰到規定力矩,每擰一顆報一聲。
扭力扳手每到位一次,咔嗒響一下。
「一,好。二,好。三,好……」
二十四顆螺栓,報了二十四聲。
「對接完成。」陳序年劃掉第十五行。
錢忠國一直在旁邊看。
到這會兒,他開口。
「停一下。都直直腰。」
三個人才反應過來,從早上六點到現在,九個小時,沒人直過腰。
劉大壯直起來的時候,腰響了一聲。
謝長風甩了甩手。
「手抖了。」他說。
「歇十分鐘。」錢忠國說,「後面全是精細活。」
十分鐘裡沒人說話。
四個人靠牆站著,誰也沒坐。
劉大壯喝了兩口水,把水壺遞給謝長風。
謝長風喝了一口,遞給陳序年。
陳序年沒喝,遞給錢忠國。
錢忠國也沒喝,把壺放在地上。
第十六步,初級元件吊裝。
這是整個裝置里最沉的部分,也是脾氣最暴的部分。起爆網路的介面全在這一段上。
吊裝用的葫蘆架提前裝好。
四個人拉著導鏈,一點一點把元件往位置上放。
導鏈每拉一下,元件往下降一截,錢忠國在底下用手電照著看位置,喊「再放」或者「停」。
落位,對接,鎖緊。
「十七步,起爆網路連線。」陳序年翻開接線圖,「我來接。謝工核對,老劉遞工具。」
三十二路電纜,每根兩個頭,六十四個接點。
陳序年接一根,報一聲編號。
謝長風在圖上劃一根。
劉大壯把剝線鉗、壓接鉗一樣一樣遞過去,遞之前先在手裡掂一下,確認沒遞錯。
接到第十九根,陳序年的手停了一下。
「這根的遮蔽層,多磨掉了一截。」
謝長風湊過來看。
電纜端頭,遮蔽網比圖紙要求的短了兩毫米。
「兩毫米,影響嗎?」劉大壯問。
「影響阻抗。」陳序年說,「三十二路要一模一樣,差兩毫米,這一路就比別人快一點。」
「換一根?」
「備用的在那邊箱子裡。」
備用電纜拿過來,重新剝頭,壓接。
這一個接點用了二十分鐘。
換下來的那根,陳序年用膠布纏了個記號,放回箱子,在記錄本上註明原因。
……
晚上九點,二十七步全部走完。
工作檯上,那個裝置躺著。
三米長,最粗的地方直徑一米,兩頭細中間鼓,架在支架上。三十二路電纜從初級位置引出來,收攏成一束,接在外部的插座面板上。
四個人站在工作檯邊上,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錢忠國伸出手,摸了摸外殼的焊縫。
「這是咱們自己的東西。」他說。
他的聲音有點啞。
「從裡到外,每一克材料,每一條焊縫,每一根電線,都是中國人自己做的。」
劉大壯別過頭,用袖子抹了一把臉。
謝長風盯著那個裝置,忽然說:「四年前,我親眼看著他們把圖紙燒了。」
沒人接話。
「燒的時候我想,完了,這輩子完了。」謝長風接著說,「今天我想,燒得好。」
「燒得好?」劉大壯瓮聲瓮氣地問。
「燒得好。」謝長風說,「不燒,咱們永遠是人家的學徒。燒了,咱們才是師傅。」
錢忠國直起腰。
「記錄。」他說,「總裝完成,時間、人員、過程,全部記下來。」
陳序年在順序表最後一頁寫:總裝完成。
二十七步,零差錯。
參與人員:錢忠國、陳序年、謝長風、劉大壯。
寫完,四個人在表尾簽字。
門從裡面開啟,已經是夜裡十點半。
走廊里站著一個人。
孫耀祖。
老頭靠牆站著,懷裡抱著件軍大衣,腳邊放著個暖壺。
看見門開,他站直了。
「完事了?」
「完事了。」錢忠國說。
「順利?」
「零差錯。」
孫耀祖咧開嘴笑了,把暖壺遞過來。
「薑湯。我熬的。」
四個人誰也沒客氣,一人倒了一大碗。
薑湯辣得燒嗓子,喝下去,從喉嚨一直熱到胃裡。
「孫工,」陳序年說,「你等了多久?」
「沒多久。」孫耀祖說,「下午來的。」
陳序年看了看表。
這老頭在走廊里站了六個鐘頭。
走廊里沒有椅子,他就那麼站著,也不知道中間有沒有蹲下歇過。
「你回去吧。」孫耀祖收拾暖壺,「明早測試,還得用你。」
回到宿舍,十一點半。
屋裡燈亮著。
林晚秋坐在桌邊,面前擺著四個鋁盒。
零零一到零零四,今天收回來的劑量計。
「回來了。」她站起來,「鍋里溫著粥。」
「你先睡就是。」
「我得收這個。」她指了指劑量計,「今天你們四個人在裡頭待了十六個小時,最長的一次。登記完我才睡得著。」
陳序年坐下來喝粥。
林晚秋把四個鋁盒的編號、日期、佩戴人一項一項記在本子上,記完,把鋁盒收進一個專門的紙盒,寫上日期,放進柜子。
「兩周後洗出來,才知道數。」她說。
「不會有事。」陳序年說,「今天的活,離那些材料都隔著殼。」
「隔著殼也要記。」林晚秋說,「這是規矩。」
她收拾完,坐到他對面,看他喝粥。
「成了?」她問。
「成了。」
「那就是做完了?」
「做完了。」陳序年說,「還剩測試。測試完,封存,等運走。」
林晚秋點頭,伸手過來,把他的手握住。
她的手很涼。
「陳序年。」
「嗯。」
「你今天在裡頭的時候,我在醫務室,一下午什麼都沒幹進去。」
陳序年抬起頭。
「韓秀芝跟我說話,我讓她說了三遍。」林晚秋低著頭,「我就想著,那間屋子,門從裡頭鎖著,十六個小時,你們四個人……」
她沒說下去。
「晚秋。」
「我知道不該想。」她說,「道理我都懂,規程還是我自己寫的。可懂歸懂,心不聽我的。」
陳序年把碗放下,繞過去,把她摟進懷裡。
「出來了。」他說,「好好的,一根頭髮都沒少。」
林晚秋把臉埋在他肩膀上,過了好一會兒,悶悶地說:「下次這種事,晚上早點回來。」
「沒有下次了。」陳序年說,「裝置就這一個,總裝就這一回。」
她抬起頭看他。
「真的?」
「真的。」
「那運的時候,你去不去?」
「去。」陳序年說,「但運輸不鎖門,天天給你發電報。」
林晚秋這才鬆開他,抬手擦了擦眼睛。
「粥涼了,我給你熱熱。」
「不涼,正好。」
……
那天晚上,兩個人躺下以後,林晚秋很快睡著。
她在醫務室坐了十六個小時,比他累。
陳序年在黑暗裡睜著眼,把明天的三項測試排了一遍。
電氣聯調,氣密性檢查,遙測驗證。
前兩樣他熟。
第三樣,遙測,才是他真正捏著汗的地方。
這套東西將來要在幾百公里外收訊號,收到的資料是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中國人收到過的。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
測試從第二天開始,排了三天。
第一天,電氣聯調。
地下室總裝間,裝置還躺在支架上。
陳序年把一台訊號模擬器推到插座面板前面。
「規矩說一下。」他開口,「今天不進真雷管。模擬器發電訊號,替雷管。三十二路全接上,訊號走到頭,我看每一路的到達時間。」
謝長風在旁邊檢查每一根電纜的接頭,手指捏著接頭輕輕擰了擰,確認沒有鬆動。
劉大壯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說是幫忙,其實就是想看。
模擬器是陳序年這半年攢出來的。
方培生給的矽管,王德明幫著繞的變壓器,外殼是劉大壯拿鋁板敲的。
攢這東西花了三個月,中間燒了兩次管子,方培生又給補了兩根。
「通電。」
機器嗡了一聲,面板上三十二個小燈亮起來。
「發訊號。」
陳序年按下開關。
三十二路脈衝同時出發,順著電纜跑進裝置,在末端的測試電阻上落成三十二個尖峰,顯示在示波器螢幕上。
螢幕上,三十二個尖峰擠在一起,肉眼分不出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