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看不出來,就當它裡頭沒毛病了,這東西將來要在什麼樣的複雜場裡待著,你腦子忘乾淨了?」
小趙被訓的一句話都不敢往外蹦了。
孫耀祖手裡拿著那件沉甸甸的殼體,翻過來掉過去看了大半天,他把殼體舉到燈底下,用指甲蓋在表面幾個位置敲了敲,又貼著耳朵聽了聽回音。
最後他把殼體底朝天翻過來,對著光線仔細看了看頂部那一圈。
「這屬於上部縮孔,最後凝固成型的地方在上頭,補縮材料跟不上,主要是澆口開的太小了點,金屬液凝固的先後順序不對勁。」
他嘆著氣把殼體放在桌上,翻開本子寫下記錄,第一件,上部存在縮孔,判定為不合格,原因是澆口補縮不足導致冷卻不均勻。
寫完之後他抬起頭吩咐身邊的人。
「小趙,趕緊去改模具,把澆口的位置再加大一圈,另外在殼體上半截的地方加一層保溫套,讓它能夠從上往下慢慢的凝固。」
「那保溫套咱們用什麼材料做?」
「去找點石棉過來,結結實實包在模具上半截的位置上。」
小趙拿著本子跑出去了。
孫耀祖一個人留在操作間裡,把報廢的殼體重新拿起來掂了掂,又放下,他坐在凳子上盯著模具圖紙看了將近一個鐘頭,拿鉛筆在澆口的位置上反覆標註尺寸。
他算了三遍,才把最終的改動資料確定下來。
……
第二件試品的澆鑄,是在整整三天以後。
這三天裡孫耀祖幾乎沒怎麼離開過車間,模具的澆口按照要求被加大了,上半截也裹上了一層厚實的石棉保溫層,他親自盯著工人把石棉一層一層纏上去。
纏完了用手摸了摸厚度,覺得不夠,又讓人加了半層。
重新澆鑄的時候他站在爐子旁邊全程看著,金屬液灌進模具之後,他拿表掐著時間,每隔十分鐘用手背試一下模具外壁的溫度。
等到冷卻開模的時候,他自己動手把殼體從模具里取出來,先用肉眼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外表面,沒看出問題,才讓人搬到探傷室去。
進入超聲探傷環節,孫耀祖還是親自拿著探頭,沿著外殼一寸一寸仔細的掃描,他走完一整遍不放心,又回頭重新走了一遍。
「無缺陷。」
老孫放下手裡的探頭,說話的聲音透著沙啞。
他揉了揉眼睛,把探傷儀上的資料記錄抄到本子上,核對了一遍數值,才合上本子。
「連一個可疑的點都沒有,趕緊拿去,用X光再透視照一遍。」
X光的底片很快洗了出來,端端正正夾在發光的燈箱上面。
孫耀祖盯著看了足足一個鐘頭,拿著放大鏡從底片的左上角開始,一個區域一個區域的掃過去,碰到稍微有點發灰的地方就停下來多看幾秒,確認只是底片本身的顆粒之後才繼續往下看。
整張底片看完,沒發現哪怕一個黑點。
「算合格了。」
他在報告單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拿著報告單親自跑了一趟陳序年的辦公室。
陳序年接過來翻看完前面的報告,又捏著附在後面的底片記錄反覆看了看。
「孫工,第一件廢掉的事情,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我往心裡去什麼啊,我老頭子搞了一輩子的金屬冶煉,出縮孔的情況我見的多了去了,第一爐子摸索引數,第二爐子定型產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往下說。
「只不過鈾這個東西,澆起來感覺跟別的料子實在不一樣。」
「感覺怎麼不一樣了?」
「特別的沉,你把它拿在手裡頭,感覺直往下墜手,我當時在澆的時候就在心裡琢磨,這麼沉甸甸的玩意兒,等將來裝進去起爆的那一瞬間,得放出多大的動靜來。」
陳序年沒有順著這個話題往下接。
「孫工,這幾天辛苦你了。」
「這有什麼辛苦的,接下來的活是什麼安排?」
「沒活了,所有的元件全都湊齊了。」
孫耀祖站在辦公桌前面,整個人愣了一下。
「全都齊了?」
「都齊了,現在就等著評審會了。」
孫耀祖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半天都沒挪動一下腳。
他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過了好一陣才把頭上的安全帽摘下來,夾在胳肢窩底下。
「那我就先回去把爐子徹底清了,打掃的乾乾淨淨的,就在那等著。」
所有元件全部準備齊備的訊息很快傳開了。
整個研究所里的空氣似乎都變了些,走廊里碰面的人說話聲音都壓低了幾分,食堂里吃飯的時候也沒人再大聲聊天。
誰都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情,但誰都不敢把那件事情說出口。
陳序年待在辦公室里,先把各個環節所有的檢測資料全都歸攏到一塊,他把檔案櫃裡的檔案袋一個一個拿出來,按照時間順序鋪在桌面上。
從最早的輻射通道開始往後捋。
輻射通道總共兩件,型面的偏差數值分別是零點一二和零點一四,焊縫做了兩次探傷,第二次做到零缺陷。
聚變藥柱總共兩根,測出來的密度均勻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七。
鈾殼一共做了兩件,第一件因為出現縮孔直接報廢,第二件經過超聲外加X光雙重檢測確認無缺陷。
起爆網路一共三十二路,最後測試的同步偏差控制在零點九納秒以內。
他坐在那把資料一項一項的核對過去,每核對完一項就在對應的位置上打一個勾,確認無誤後全部裝訂成冊。
裝訂完了又從頭翻了一遍。
他檢查頁碼有沒有錯,有沒有漏裝的頁面,確認全部齊整了才把冊子鎖進柜子里。
晚上回到職工宿舍裡頭,林晚秋正坐在檯燈下面認真的抄寫東西。
陳序年湊過腦袋看了一眼,發現是所里的輻射防護手冊,算下來她這已經是抄的第四遍了。
「你抄這麼多份幹什麼?」
「拿去發下去啊,所有參與總裝的人手一冊,光靠口頭上給他們講過的規矩不作數,必須白紙黑字落到紙面上才算真的數。」
「你現在的字跡看著比半年前工整太多了。」
「少在這貧嘴,趕緊給我倒杯水過來。」
陳序年拿起暖水瓶倒了杯水遞過去,她伸手接過來小口喝了一下,放下杯子接著低頭抄寫。
他在桌子對面坐下來安靜的看了一會兒。
她抄寫的速度放的很慢,每一筆每一划都很用力,遇到各種阿拉伯數字的時候還要特意用筆描粗一點。
她生怕誰看的時候把6看成8,把3看成5。
「晚秋。」
「嗯,怎麼了。」
「評審會估計就安排在這幾天開,等評完了,馬上就開始總裝了。」
林晚秋手裡的鋼筆在紙面上停頓了一下,隨後又接著往下寫。
「總裝的活兒你也要親自上手?」
「必須上手。」
「還是在那間裝配屋子裡頭?」
「對,就在那間屋子。」
林晚秋把手裡的手冊翻過去一頁。
「進去劑量計必須佩戴好,千萬別嫌著麻煩。」
「我知道了。」
「我沒跟你開玩笑。」
她放下筆抬起頭直勾勾盯著他看。
「元件總裝的那幾天時間裡,你們幾個人在裡頭待的時間是最長的,其他人的記錄本子我會盯著,但是你的本子,我必須自己親自給你記。」
「行,聽你的。」
她重新低下頭接著抄字,抄了兩行字之後,忽然又開口問了一句。
「等這次總裝完了,這事是不是就快有個結果了?」
「對,快了。」
「你說的快,具體是多快?」
「年底之前,整個裝置就要封存起來,等過了開春前後,就的運出去了。」
林晚秋把手裡的鋼筆徹底放下,安安靜靜的看著對面的男人。
「等運出去的時候,你要跟著一起去嗎?」
「我要去。」
她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半句。
她重新拿起桌上的筆,把剩下的半頁紙全部抄寫完,低頭吹了吹本子上的墨跡,伸手合上封面。
「關燈睡覺吧。」
屋裡的燈很快滅了。
在黑暗的房間裡,她翻了個身,用後背對著他這邊。
陳序年心裡很清楚她其實根本沒有睡著,因為她的手在被子裡頭緊緊攥成了拳頭。
他伸出手越過被窩,把她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慢慢掰開,然後緊緊握在自己手心裏面。
「我答應過你的事情,心裡一直都記著呢,等這次任務出去再回來,咱們就去醫院看病。」
「嗯。」
她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趕緊睡吧。」
過了一段時間,她的呼吸聲終於慢慢沉澱下去。
陳序年感覺到握在手心裡的那隻手漸漸鬆了勁,手指頭不再繃著了。
他一個人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把即將召開的評審會的全部流程,在自己腦海裡面來來回回又重新過了一遍。
每個負責人匯報,資料當場核對,錢老簽字,這些都沒問題。
有問題的是他自己。
評審表上聚變裝藥元件那一欄後面,要附材料總量,一千七百五十克鋰六,這個數字一擺出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反推出裝料設計。
徐博文要是問一句這個量是誰算的,他的有個說法。
說法他早想好了,構型方案定的時候,裝料量就一起定了,依據是數值模擬的結果,計算機跑的,紙帶還在,誰要查誰查。
這個理由是實的,程式是梁啟明寫的,計算是機器跑的,結果歸檔了。
他只是在程式輸入的引數上動過手腳,那些引數的初始猜測值,準的不正常。
但沒人會去查初始猜測值為什麼准,資料自己會說話,這條路他已經走了五年。
……
評審會定在周四上午九點,三樓會議室。
錢忠國坐主位,長條桌兩邊,徐博文、鄧長清、謝長風、孫耀祖、劉大壯、梁啟明、何建軍,全到了。
會議室的門關上之後,錢忠國先掃了一圈在座的人,確認人數對了,才開口說話。
「一個一個來。」錢忠國說,「先理論。」
徐博文站起來,把狀態方程的實驗資料掛上牆,十四發試射,十四組曲線,他用手指著每一組曲線對應的試射編號,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實驗條件和測量方法。
「實驗資料和數值模擬的偏差,百分之四以內。」他說,「物理模型成立。」
錢忠國點頭,在評審表上記了一筆。
「結構。」
劉大壯站起來。
他不習慣在這種場合說話,站起來臉有點紅,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乾脆攥著報告本子。
「輻射通道構件兩件,最大偏差零點一二毫米。」他說完這句,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比圖紙要求的,好一倍還多。」
「焊縫。」
孫耀祖把探傷底片和陪件拉力資料擺上桌。
「第一次有微氣孔,我拆了,加了預脫氣,重焊,第二次,零缺陷。」他把底片推到錢忠國面前,「錢老,這個您自己看。」
錢忠國拿起放大鏡,在燈箱上看了幾分鐘,放下。
「裝藥。」
謝長風站起來,把壓制報告和澆鑄報告一起遞上去。
「藥柱兩根,密度均勻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七,鈾殼一件合格,一件報廢,報廢的封存了。」
「起爆。」
陳序年把三十二路同步測試的記錄遞過去。
「最大偏差零點九納秒,溫度補償之後的漂移,零點四。」
錢忠國一項一項往下看,看的極慢。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看到最後一頁,他拿起筆。
筆尖在紙上停了兩秒。
「都聽清楚了。」他說,「這個字簽下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沒人接話。
「我幹了十幾年,等的就是這一天。」錢忠國說,「但我再問一遍,在座各位,誰手上還有沒把握的事,現在說,現在說,不丟人,簽完字再說,就是犯罪。」
屋裡靜了十幾秒。
劉大壯先搖頭。
孫耀祖跟著搖頭。
謝長風說:「我這邊,每一步都有記錄,隨時能複查。」
徐博文推了推眼鏡:「錢老,理論這邊,我用我三十年的名聲擔保。」
錢忠國看了陳序年一眼。
陳序年點了點頭。
錢忠國低下頭,在評審表最後一欄寫下四個字,准予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