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年給老太太把茶續上。
「媽,等我那邊的事有個段落,接您去BJ住些日子。」
「那個,去啥BJ,我一身保定土味。」
趙淑芬嘴上這麼說,眼角擠出皺紋笑了笑。
「到時候再說。」
臨走那天早上,趙淑芬把一個布包塞給林晚秋。
林晚秋開啟一看,是一套小孩子的棉衣,虎頭帽,小棉褲,還有一雙虎頭鞋,針腳比上回那套細了不少,虎頭上的王字繡的歪歪扭扭,可一針一針扎的很密。
「媽,您又……」
「先放著。」
趙淑芬看著兩人。
「放著又不礙事。」
林晚秋看了陳序年一眼。
陳序年過去把布包接過來放進行李袋最上頭,拿搪瓷缸子和毛巾壓好。
「收著吧。」
陳序年整理著包裹。
「早晚用的上。」
趙淑芬送他們到巷口,雪停了,天也放了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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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回吧,外頭冷。」
「走吧走吧。」
老太太擺了擺手。
兩人走出去十幾步,陳序年回頭看了一眼,趙淑芬還站在巷口,圍巾讓風吹起,她一隻手按著圍巾,另一隻手朝他們擺著。
火車開動以後,林晚秋一直看著窗外沒說話。
陳序年靠在座位上手裡捏著車票,窗外的景致從保定的街巷變成了田野,又變成連綿的山脈,車廂里有人聊天,有人打瞌睡,也有人吃著自帶的乾糧。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哎,陳序年。」
「嗯。」
「我媽這輩子就送過我兩回,頭一回是我去上大學,第二回是今天。」
林晚秋看著旁邊。
「你上回走的時候,她沒送。」
「我知道。」
「她說你身上有股勁。」
林晚秋轉過頭來眼睛有些泛紅。
「其實我頭一回見你,也看出來了。」
「看出什麼?」
「你躺在病床上燒的迷迷糊糊,可眼睛一睜開,那個眼神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別人睜眼先看房頂,你睜眼先看病房裡的每一樣東西,一樣一樣看過去。」
林晚秋想了想繼續出聲。
「仔細檢視著周圍的物件。」
陳序年心裡緊了一下。
那是他剛穿越過來的時候。
「那時候我就想。」
林晚秋接著出聲。
「這個人心裡裝著事,裝的事比這間病房大。」
「那你還敢嫁給我。」
「怎麼不敢。」
林晚秋點著頭。
「心裡裝著大事的人靠的住。」
火車一路往南開,陳序年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裡握了一路,林晚秋靠在他肩上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回到所里是正月初四。
林晚秋把那包小衣服放進柜子最上層的格子裡,跟去年那雙虎頭鞋擺在一起,擺完她站在柜子前面看了一會沒出聲。
陳序年從後面抱住她。
「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
林晚秋把櫃門關上。
「想著明天該上班了。」
那天晚上兩人只是相擁而眠,林晚秋趴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漸漸睡著了。
陳序年輕摸著她的頭髮在黑暗裡睜著眼睛。
柜子里有兩套小衣服了,他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親人,可如今保定有個老太太給他攢白面,身邊有個姑娘給他留韭菜,他想著等這個任務辦完一定好好陪她,把這些缺的日子一天一天的補回來。
陳序年從保定回到研究所,第二天一早就去找錢忠國匯報工作,錢老坐在辦公室里桌上放著一張甘肅發來的電報。
「馬蘭那邊傳來訊息,試驗場主體工程已經完工。」
錢忠國把電報推了過去。
「地下指揮所、觀測點位、通訊線路,全部到位。就等咱們這邊的東西過去了。」
陳序年接過電報看了一遍,電報很短只有三行字,內容都是催促的意思。
「錢老,運輸方案我已經寫好了。」
他拿出一沓紙。
「箱子的設計圖、溫控系統的配置、運輸路線的選擇,都在裡面。」
錢忠國接過來翻著,看到溫控那一段停下動作。
「半導體製冷?」
「對,方培生產線改出來的料,通電以後一面熱一面冷。」
陳序年指著剖面圖。
「我上個月拿廢料做過小試驗,飯盒大的箱子擱爐子邊上烤著,裡頭的水一直溫著,半夜端出去凍兩個鐘頭水也沒涼。」
「可靠嗎?」
「可靠,我讓方培生多備了三套備件,路上萬一壞了立刻換。」
錢忠國看完最後一頁拿起筆在方案上批註著,寫下同意運輸箱由劉大壯負責製作並於二月底交付的字樣。
「序年,這次運輸,我跟你一起去。」
錢老放下手裡的筆。
「裝置從這兒到馬蘭一千多公里,中間任何一個環節都不能出差錯。」
「錢老,您……」
「不用勸我。」
錢忠國擺著手。
「這東西我看著它從圖紙變成實物,我得看著它到該去的地方。」
陳序年點了點頭沒再接話。
運輸箱的活交給了劉大壯,陳序年把圖紙送到車間的時候劉大壯正在給一把銑刀開刃,瞧見他進來便放下了刀。
「陳工,又有活了?」
「大活。」
陳序年把圖紙攤在工作檯上。
「三層結構,最裡層石棉板隔熱,中間夾層裝溫控元件,最外層鋁殼拋光。」
劉大壯湊過來看了一會皺起眉頭。
「這箱子,是要裝那個東西?」
「對。」
「哎那個,那我得把醜話說前頭。」
劉大壯直起腰板。
「這箱子要是造的不結實,路上顛壞了,我擔不起這個責任。」
「所以我來找你。」
陳序年看著他。
「全所里這活只有你能幹。」
劉大壯沒出聲又低頭看圖紙,原地看了足有十分鐘。
「行,我接了,但有個條件。」
「你說。」
「箱子造完你得讓我跟著車隊一起走。」
劉大壯看著陳序年。
「我的活我得看著它到地方,萬一路上出了問題現場就能修。」
陳序年想了想點下頭。
「我跟錢老說。」
當天下午錢忠國批准了劉大壯隨行的請求,運輸隊伍初步定下來由陳序年和錢忠國還有劉大壯,加上趙鐵軍帶的安保小組一共十二個人。
運輸箱的製作用了三周,劉大壯帶著兩個徒弟從早干到晚,鋁板一塊一塊切,焊縫一條條打磨,石棉板裁的整整齊齊,溫控元件裝進夾層,線路走的規規矩矩。
箱子造完那天劉大壯讓陳序年來驗收。
「陳工你看。」
劉大壯拍著箱子外殼。
「鋁板我拋了三遍光,太陽曬上去一大半都能反射走。」
陳序年圍著箱子轉了兩圈,拿手電筒照著每一條焊縫檢查著,焊縫平整沒有氣孔也沒有夾渣。
「劉師傅,這活漂亮。」
「那是。」
劉大壯難得帶出些笑意。
「我幹了三十年鉗工,這麼重要的箱子也是頭一回造。」
溫控系統的測試又用了一周,陳序年把箱子搬到室外在裡頭放了四隻溫度感測器,外面接上監測儀表,白天曬著夜裡凍著,連續測了七天箱內溫度始終保持在正負三度以內。
「合格。」
陳序年在測試報告上簽了字。
二月底所有準備工作就緒,裝置從恆溫庫里取出吊裝進運輸箱,四周用特製的緩衝墊固定好,箱蓋扣合後螺栓一顆一顆擰緊,每顆都上了防松墊片。
封箱那天錢忠國和陳序年還有劉大壯三個人站在箱子前面,三人誰都沒出聲。
「就這麼躺著了。」
劉大壯看著箱子。
「下回開啟就在馬蘭了。」
「對。」
陳序年接話。
「下回開啟就是裝車的時候了。」
運輸日期定在三月五日,出發前三天林晚秋開始給陳序年收拾行李。
她把換洗衣服疊的整整齊齊,藥品一樣一樣裝進鐵盒,水壺灌滿開水擰緊蓋子,又從柜子里翻出一條灰色的圍巾,那是她用舊毛線拆了重新織好的。
「戈壁上風大。」
她把圍巾卷好塞進包里。
「可別嫌丑。」
「不醜。」
「騙人。」
她又塞進一小包炒黃豆。
「路上餓了吃,你上回去甘肅回來瘦了一大圈,這回可不許了。」
陳序年看著她忙前忙後心裡有些發酸。
「晚秋。」
「嗯?」
她頭也不抬在包里翻找著東西。
「這次出去時間可能長一些。」
林晚秋的手停了一下又接著翻找。
「多久?」
「說不準,快的話三個月,慢的話……可能要到夏天。」
她終於停下手裡的活轉過身看著他。
「那你今年五一也回不來了。」
「回不來。」
林晚秋咬著嘴唇沒出聲,過了一會她從抽屜里拿出那張兩人在保定照的合影塞進他上衣口袋。
「帶著。」
「晚秋……」
「你別說了。」
她把衣服拍平。
「我知道你要幹什麼,我不問,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平平安安的。」
她的眼眶泛著紅。
「陳序年,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
陳序年把她拉進懷裡輕拍著她的背部。
「不會的,我答應你一定平平安安回來。」
林晚秋把臉埋在他胸口發著悶聲。
「你說話得算數。」
「算數。」
那天晚上兩個人躺在床上誰都沒睡著,林晚秋趴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接著一下。
「陳序年。」
「嗯。」
「我等你回來給你包韭菜餃子,韭菜是咱自己種的。」
「好。」
陳序年摸著她的頭髮。
「我等著。」
出發那天是三月五日早上六點,天還沒全亮車隊的柴油機已經發動了。
林晚秋送他到所門口,她穿著那件洗的發白的軍綠棉襖雙手插在袖子裡,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也沒去理會。
陳序年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那沖他笑了笑,表情有些勉強。
他朝她揮了揮手,她也跟著揮動胳膊隨後轉身進了門。
走的很快也沒回頭。
車隊開出研究所大門,陳序年坐在監測車裡透過後窗看著那扇門越來越遠,最後隱沒在晨霧當中。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張合影看了很久,照片上林晚秋笑的有些僵硬,但眼神看著很實在。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貼身放好。
劉大壯坐在旁邊看見了沒出聲,過了一會遞過來一個軍用水壺。
「喝口水。」
陳序年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股鐵皮味。
「陳工。」
劉大壯看著他。
「嫂子是個好人。」
「我知道。」
「所以你得好好回去。」
劉大壯看著前方的路。
「咱們都得好好回去。」
車隊一路向西行駛,三輛裝甲運輸車加上一輛監測車和一輛指揮車以及一輛發電車跟著,趙鐵軍的安保小組分散在各車,無線電始終保持著聯絡。
頭兩天路還算好走都是些柏油路,第三天進了戈壁路面變成沙石,車身開始顛簸,陳序年盯著監測儀表,四隻溫度感測器的讀數跳來跳去,但始終沒超出正負三度的範圍。
他在記錄本上寫下溫控系統正常的字跡。
夜裡宿營車隊停在一片開闊地,劉大壯跟著陳序年圍著運輸車轉了一圈檢查著箱體的每一顆螺栓。
「都好著呢。」
劉大壯拍打著箱子。
「我的活結實。」
晚飯是壓縮餅乾和罐頭,陳序年吃了兩塊餅乾喝了半壺水就不想吃了。
錢忠國坐在旁邊看出他心思不在飯上。
「想家了?」
「沒有。」
陳序年看著飯盒。
「就是在想馬蘭那邊準備的怎麼樣了。」
「馬蘭那邊不用你操心。」
錢忠國出聲寬慰。
「你現在該操心的是把這東西完完整整送到地方。」
「錢老,我心裡有數。」
「有數就好。」
錢忠國站起身邊拍他的肩膀。
「早點睡,明天還有一天路。」
陳序年鑽進帳篷躺在行軍床上,拿出那張合影又看了一遍,照片的邊角已經磨毛,是這幾天翻的太多導致。
他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帳篷外頭是戈壁的風在不斷亂刮,帳篷布被風扯出聲響,遠處有人在說話,聲音斷斷續續傳了過來,他想著林晚秋,想著她在所里的家屬院此刻應該也睡下了。
第四天中午車隊進入一段峽谷,路面變窄兩側是陡峭的山壁,趙鐵軍讓車隊放慢速度,安保人員提前下車徒步偵察。
「陳工你看。」
劉大壯指著前方。
「那段路坡挺陡。」
陳序年拿起望遠鏡看了看,前方有一段上坡,坡度目測有十五度左右,路面坑窪不平。
「減速過。」
他對司機交代著。
「一檔,慢慢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