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車掛上一檔,柴油機發出噪音開始爬坡,車身隨之傾斜,箱體在車廂里晃動起來。
陳序年立刻看向監測儀表,注意到溫度讀數跳動了幾下,隨後又重新穩定下來。
「沒事。」
他對自己說,鬆了口氣。
車隊翻過山坡,前方的視野變的開闊,遠處出現了一片兵站的建築。
「今晚在這兒歇。」
錢忠國通知大家。
兵站的站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姓馬的老兵,他聽說車隊需要過夜,就立即安排了最好的房間。
「首長,這邊請。」
他領著錢忠國往裡走,同時保證道:
「熱水管夠,飯馬上就好。」
晚飯是羊肉燉土豆和白面饅頭,劉大壯吃的很滿足。
「這頓吃的舒坦。」
陳序年食量不大,喝了一碗羊肉湯就放下了碗,馬站長注意到了,又給他端來一碗。
「同志,多喝點,戈壁上冷,得多吃才扛得住。」
「謝謝。」
陳序年接過碗,又喝了幾口。
當晚,他們睡在兵站的土坯房裡,有了一張還算舒適的床,陳序年因為連日的精神緊張,躺下後很快就睡著了。
第五天清晨,車隊整理行裝後繼續出發,距離馬蘭基地只剩下最後兩百公里。
接下來的路況很差,全是顛簸的搓板路,陳序年讓司機把車速降下來,時速維持在二十公里左右。
「陳工,照這速度,天黑到不了了。」
司機提醒他。
「到不了就到不了。」
陳序年回答。
「東西要緊。」
下午四點,車隊在一片空地停了下來,前方的道路被一段塌方堵塞,亂石堆積的很高。
趙鐵軍下車勘察了情況,回來向錢忠國匯報。
「首長,這段路得清理,至少要兩個鐘頭。」
「那就清。」
錢忠國下了命令,然後轉向陳序年。
「陳工,裝置沒問題吧?」
「沒問題。」
陳序年檢查了儀表。
「溫度正常。」
安保小組的成員和司機們一起動手清理路面上的亂石,劉大壯也加入其中,搬起大塊的石頭扔到路邊,經過兩個多小時的努力,道路終於被清理的乾淨。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車隊開啟車燈繼續前進,又行駛了三個小時,終於在遠處看見了一片燈光,馬蘭基地到了。
基地的接待人員已在門口等候多時,車隊剛一停穩,一個穿著軍大衣的中年軍官就快步的走來,向錢忠國敬禮。
「首長,我是基地副主任謝長風,您辛苦了。」
「不辛苦。」
錢忠國與他握手。
「東西帶到了。」
「太好了。」
謝長風轉過頭向後方下達指令。
「趕緊的,把庫房門開啟,準備卸車!」
運輸箱被非常小心的從車上卸下,隨即送入基地的恆溫庫房,劉大壯跟著進去,仔細檢查了箱體上的每一顆螺栓,確認其固定狀態。
「陳工,箱子完好。」
他出來後向陳序年報告。
「裝置呢?」
「還沒開箱,等明天你來開。」
陳序年點了點頭,這才算徹底放下心。
當晚,他被安排住在基地的招待所,陳序年躺在床上,拿出那張合影看了最後一遍,然後把它收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睡,窗外是戈壁灘持續不斷的風聲,他再次從貼身口袋裡摸出那張照片,藉著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看了一眼,又小心的收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基地副主任來敲他的房門。
「陳工,錢老讓您過去,有個會。」
陳序年立刻起身洗了把臉,跟著去了會議室,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都是基地各個部門的負責人,牆上掛著一張試驗場的平面圖,上面用各種符號密密麻麻的標示著觀測點位和通訊線路。
錢忠國坐在主位上,看見陳序年進來,指了指自己旁邊的空位。
「坐。」
等所有人都到齊後,基地副主任站起來開始匯報工作。
「各位首長,同志們,裝置已經安全運抵,目前封存在恆溫庫,但正式試驗之前,還有大量準備工作要做。」
他拿起手邊的一份清單。
「地下指揮所的通訊系統需要進行全面的聯調測試,各個觀測點位的光學裝置要做詳細的環境測試,氣象站的資料採集頻率要和總控系統實現精確對接,此外,全場驗收、相關人員的專項培訓、以及跨單位之間的協同工作,這些都還沒完成。」
錢忠國聽完匯報,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裝置雖然到了,但距離正式試驗還有相當長的準備周期。」
「是的,按照目前的進度,保守估計至少還需要三到四個月。」
陳序年聽到這個時間,心裡感覺有些沉重,他原本以為裝置運抵後能很快進入試驗階段,但現在看來,還需要漫長的等待。
錢忠國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裝置繼續封存,各項配套工程和協同準備工作按部就班推進,不能因為裝置到位就盲目趕進度,這東西只能成功,不能出任何差錯。」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陳序年。
「陳工,你留下來負責技術驗收,把該查的都查一遍,發現問題現場解決。」
散會後,陳序年跟著基地的工程組去了地下指揮所,空氣中還瀰漫著未散盡的混凝土氣味,牆壁的濕氣讓空間顯得有些沉悶,通訊線纜雖然鋪設的很整齊,但陳序年蹲下檢查接頭時,發現有幾處的絕緣膠布纏的不夠緊密。
「這幾處重新處理。」
他指給旁邊的技術員看。
「戈壁上風沙大,膠布一旦鬆動,沙塵鑽進去會影響訊號傳輸的穩定性。」
技術員立刻在本子上記錄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陳序年每天都在基地的各個工作區域之間奔波,他發現氣象觀測系統的資料採集頻率和傳輸協議需要與指揮所的總控系統進行多輪聯調才能匹配。
在第一次聯調時,資料傳輸出現了明顯的延遲,陳序年排查了很長時間,最後確定問題出在電纜的埋設深度不夠,地表巨大的溫差導致了線路阻抗發生變化。
「關鍵段落加裝橡膠套管。」
他在問題清單上寫下了解決方案。
觀測點位的光學裝置安裝就位後,陳序年親自去現場進行冷態測試。
戈壁的夜晚溫度極低,他穿著厚重的軍大衣,手裡拿著記錄本,在寒風中觀察裝置在零下十五度的環境下工作的情況,他注意到兩隻感測器的讀數開始出現漂移,超出了設計允許的誤差範圍。
「拆下來,換耐寒型號。」
他立刻做出決定。
劉大壯一直跟在他身邊幫忙,凍的不停跺腳。
「陳工,這鬼地方,比咱們研究所冷多了。」
陳序年笑了笑。
「習慣就好。」
除了技術層面的問題,陳序年還發現各部門之間的工作協調存在不少漏洞,有一次他去庫房檢查裝置的封存狀態,偶然翻閱值班記錄本,發現上面連續好幾天都沒有人簽字。
「這是怎麼回事?」
他詢問值班人員。
值班員顯的有些不好意思。
「陳工,那幾天人手不夠,就沒來得及簽,不過裝置一直有人守著,沒出問題。」
「沒出問題不等於可以不簽字。」
陳序年嚴肅的說。
「值班記錄是制度,制度就不能打折扣。」
他將這個情況直接報告給了基地副主任,副主任當即召集相關人員開會,把整個值班制度重新進行了梳理和強調,明確了每個崗位的責任人和相應的替補人員。
……
半個月的時間很快過去,陳序年把所有發現的問題整理成一份非常詳細的清單,交給了錢忠國。
錢忠國看完清單,拿起筆在幾處他認為的重點問題下面劃了線。
「這些問題必須限期整改,整改完成前,不得進入下一階段。」
他抬起頭看著陳序年。
「辛苦了,不過你這次回BJ之前,還得把後續的驗收標準和複查流程寫出來,交給基地這邊的人。」
「我明白。」
「還有一件事。」
錢忠國補充說。
「你已經在這兒待了快一個月了,給家裡發個電報,報個平安。」
陳序年聞言愣了一下,這些天他全身心投入工作,竟然忘記了給林晚秋發電報。
當天下午,他去了基地的通訊室,發了一封簡短的電報:一切順利,勿念。
發完電報,陳序年回到招待所,坐在桌前開始撰寫驗收標準檔案。
到1964年四月中旬,陳序年完成了在基地的第一階段驗收工作,裝置繼續在恆溫庫中封存,並按照新制定的制度進行例行檢查。
錢忠國批准陳序年返回研究所,並交代他回所後繼續推進相關的技術儲備,同時要求基地方面嚴格按照整改清單逐項落實。
臨行前,陳序年特地去庫房看了一眼裝置。
恆溫庫的門緊閉著,封條完好無損。
他站在門口,想著門後那個代號花生的裝置,正靜靜躺著,等待屬於它的時刻。
離開基地那天早上,天色剛亮,陳序年又給林晚秋發了一封電報,內容很簡單:一切順利,即將返所。
發完電報,他坐上了回程的汽車,劉大壯坐在他旁邊,看著窗外。
「陳工,咱們這一趟,總算把東西完完整整送到了。」
「對。」
陳序年回答。
「接下來就看他們的了。」
車隊一路向東行駛,經過兩天的戈壁路段後,第三天進入了山區,路面也變成了平坦的柏油路,車身不再劇烈顛簸,陳序年也不用再時刻緊盯著監測儀表。
夜裡宿營時,錢忠國坐在篝火旁,忽然對陳序年說:
「序年,這次任務完成的很好,回所以後,你好好歇幾天。」
「錢老,我沒事。」
「你有事。」
錢忠國說。
「你這一年多,就沒歇過,人不是機器,該歇的時候得歇。」
陳序年沒有再說話。
……
三天後,車隊抵達了研究所,陳序年下車時,天還未亮,他拎著自己的行李,快步的走向宿舍,腳步越來越快。
他推開宿舍門,發現屋裡的燈是亮著的,林晚秋正在收拾桌子,聽到開門聲,猛的轉過身來。
兩人對視了一秒,林晚秋扔下手裡的東西,快步向他走過來。
「你怎麼回來了?」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任務告一段落,回來了。」
陳序年放下行李,對她張開了雙臂。
林晚秋撲進他的懷裡,把臉深深的埋在他的胸口,陳序年能清楚的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
「晚秋,怎麼了?」
「我以為……我以為你要很久才回來。」
她的聲音悶悶的,明顯帶著哭腔。
「說好了儘量早回的。」
陳序年輕輕的拍著她的後背安撫。
「我答應你的事,不會食言。」
林晚秋抬起頭,眼睛因為哭過有些發紅。
「下次提前告訴我,別突然回來,嚇我一跳。」
「好,下次提前說。」
那天早上,他們兩人都沒去上班,林晚秋做了一碗熱騰騰的疙瘩湯,陳序年吃的很慢,目光一直看著她。
「你瘦了。」
他說。
「你也瘦了。」
林晚秋回答。
「不過回來了就好。」
吃完飯,林晚秋忽然開口問。
「陳序年,這次回來,能待多久?」
陳序年思考了一下。
「至少到年底,後面馬蘭那邊還有工作要做,但短期內不用過去。」
林晚秋鬆了口氣。
「那就好,那咱們去趟醫院吧,之前答應你的。」
「好,這兩天就去。」
幾天後,兩人一起去了醫院進行身體檢查,為他們看診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大夫,他戴著老花鏡,仔細的看完兩人的檢查結果後說。
「你們兩個身體都沒問題,就是有點營養不良,多吃點好的,至於孩子的事,順其自然就好,不要太緊張。」
走出診室,林晚秋小聲的問:
「順其自然是什麼意思?」
陳序年想了想回答:
「就是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
林晚秋的臉有些發紅。
「那……那就順其自然吧,反正你現在天天回家了。」
陳序年握住了她的手。
「嗯,天天回家。」
回到研究所後,陳序年立刻開始安排後續的各項工作,他首先去找了謝長風,謝長風正在實驗室里翻閱一本厚厚的蘇聯教材,桌上堆滿了各種筆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