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那動了一下
第二日一早,侯府門前車馬備齊了。
四輛馬車,頭一輛是侯爺的,又寬又大,裡面鋪了厚厚的褥子,放了暖爐,像個移動的小房間。
中間一輛放行李箱籠,一輛是孫神醫和他的藥童們,最後一輛是周嬤嬤他們的。
孟嬌兒穿著一身新做的藕荷色棉襖,領口鑲了一圈白兔毛,襯得她的小臉白生生的。
趙裁縫的手藝好,衣裳做得合身,又不緊巴,該寬鬆的地方寬鬆,該貼身的地方貼身,勾勒出她的好身材。
她站在侯爺的馬車旁邊,手裡抱著一個食盒,裡面裝著今早剛擠的奶。
周嬤嬤交代了,路上要喝,溫在食盒裡,不能涼了。
沈昭寧被人從屋裡抬出來,連人帶輪椅,四個小廝抬得穩穩噹噹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大氅,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掃了一圈,落在孟嬌兒身上。
「上車吧。」他的聲音有些啞。
小廝們把侯爺抬上馬車,孟嬌兒跟著爬上去,在車廂另一側坐下來。
車廂很大,兩個人中間隔了足足兩尺的距離。
沈昭寧靠著,閉著眼睛。
孟嬌兒縮在角落裡,懷裡抱著食盒,大氣都不敢出。
馬車動了。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出了城門,路就不平了,車身一晃一晃的,像搖籃。
孟嬌兒昨晚沒睡好。
一想到要出遠門,她就緊張,翻來覆去地想,要帶什麼衣裳,路上吃什麼,侯爺萬一路上犯病了怎麼辦,折騰到半夜才睡著,天沒亮又被叫起來了。
這會兒馬車一晃,她的眼皮就開始打架。
她強撐著,坐得直直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她想著不能睡,特別是在侯爺面前不能睡。
馬車又晃了一下。
她的身子歪了歪,趕緊坐正。
又晃了一下。
這回歪得更厲害了,肩膀差點撞到車廂壁上。
沈昭寧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困了就睡。」
孟嬌兒搖頭。
「不困。」
話音剛落,她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大大的,想捂都來不及。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沈昭寧沒說什麼,又把眼睛閉上了。
馬車繼續往前走。
孟嬌兒抱著食盒,像暴風雨里的一隻小船,一會兒往左歪,一會兒往右歪,整個人在
車廂里搖來晃去。
她實在撐不住了。
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她努力地睜,睜,睜,睜不開了。
身子一歪,她慢慢地、慢慢地滑了下去。
先是靠在車廂壁上,然後順著車廂壁往下滑,最後整個人歪倒在褥子上,腦袋正好枕在沈昭寧的膝蓋上。
食盒還在懷裡抱著,穩穩的,沒灑。
沈昭寧低下頭,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那顆腦袋。
她的頭髮散開了些,幾縷碎發落在他的膝頭,黑得像墨,亮得像緞子。
她的臉側著,半邊埋在褥子裡,露出半邊臉頰,白白的,嫩嫩的,像剛剝了殼的雞蛋,睫毛又長又翹。
嘴唇微微張著,呼吸細細的,軟軟的。
他一動不敢動。
怕驚醒她。
他是戰場上殺過人的。
刀架在脖子上,他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千軍萬馬衝過來,他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但現在,一個十八歲的姑娘枕在他的膝蓋上,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怕自己呼吸重了,會吹亂她的頭髮。
他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慢慢地,捻起她一縷頭髮。
那綹頭髮從他的指縫間滑過去,又滑過來,涼絲絲的,滑溜溜的,像水,又像綢緞。
他從來沒有碰過女人的頭髮,他不知道女人的頭髮是這樣的,這麼細,這麼軟,這麼滑,像是有生命一樣,纏在他手指上,捨不得鬆開。
他把那綹頭髮繞在指尖,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
黑色的髮絲纏在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上,黑白分明,像一幅畫。
他的喉結動了動。
這就是女子的髮絲嗎?
他打了半輩子的仗,在男人堆里滾了十幾年,從十幾歲上戰場,到二十幾歲坐輪椅,身邊從來沒有過女人。
不是不想,是沒有機會。
他在邊關的時候,軍營里連個母馬都少見。
回京養傷以後,他成了一個廢人,更不會去想那些事了。
但現在,一縷頭髮纏在他手指上,他忽然覺得自己活了。
像一個沉在水底很久的人,忽然浮出了水面,看見了天,看見了雲,看見了岸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正枕在他的膝蓋上,呼吸細細的,暖暖的,透過薄薄的衣料,落在他的大腿上。
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像一根羽毛,輕輕拂過他的皮膚。
那股暖意從大腿蔓延上來,從某一處蔓延到全身。
然後他感覺到了。
那裡。
那個他以為已經死了的地方。
動了一下。
很輕,很短,像是一根沉在水底的木頭,忽然浮上來又沉下去。
沈昭寧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還纏著她的頭髮,但他的腦子是空白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不是腿。
是別的地方,那個地方,從他受傷以後,就再也沒有任何動靜了。
太醫說,傷到了腰以下的經絡,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別的事就不要想了。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想那些有什麼用?
但現在,它好似有了自己的想法因為一個姑娘枕在他腿上,因為她的呼吸透過衣料落在他身上,它便..
他把那綹頭髮放下來,手指收回去,攥成了拳頭。
他不敢再碰了。
他怕自己會做出什麼不該做的事。
他低下頭,看著孟嬌兒的睡臉。
她睡得很沉,嘴唇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夢裡有什麼呢?是那個窮秀才?還是...
他沒往下想。
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轉向車窗外。
窗外是大片的田野,莊稼已經收了,只剩下光禿禿的茬子,遠處有山,灰濛濛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馬車晃啊晃,他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也在晃。
他知道那是什麼。
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念頭。
他以為這個念頭已經死了,和他的腿一起死了。
但現在他知道,它沒有死。
它只是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等著一縷頭髮、一絲呼吸、一個枕在膝頭的姑娘,把它喚醒。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輕輕按了按,還是沒知覺。
沈昭寧閉上眼睛,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孟嬌兒醒來的時候,馬車已經停了。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枕在一個軟軟的東西上面,暖暖的,還有一股淡淡的氣息,不是香味,是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是松木和墨汁混在一起,沉沉的,穩穩的。
她眨了眨眼,慢慢地抬起頭。
然後她看見了侯爺的臉。
他正低頭看著她。
四目相對。
孟嬌兒微怔,隨後醒了,猛地坐起來,腦袋差點撞到車頂。
「侯、侯爺!奴婢該死!」
紅著臉手忙腳亂地往後縮,縮到車廂角落裡,後背緊緊貼著車廂壁,恨不得把自己嵌
進去。懷裡還抱著那個食盒,抱得死緊,緩解尷尬。
沈昭寧看著她,面無表情。
「到了。」
「啊?」
「溫泉莊子,到了。」
孟嬌兒掀開車窗簾子往外一看,果然到了。
一座青磚灰瓦的莊子就在眼前,門口已經站了一排人,等著迎接侯爺。
她趕緊收拾自己,攏了攏頭髮,拍了拍衣裳,把食盒放好。
手忙腳亂地忙活了一陣,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剛才睡著的時候,是枕在侯爺腿上的。
侯爺的腿不是沒有知覺嗎?
她偷偷看了沈昭寧一眼。
沈昭寧已經移開了目光,正看著車窗外。
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金色。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孟嬌兒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是紅的。
她不敢多看,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侯爺,奴婢失禮了。」
沈昭寧沒有回答。
馬車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周嬤嬤的聲音傳進來:「侯爺,到了。」
沈昭寧收回目光,對著車門外說了一聲:「嗯。」
然後他看了孟嬌兒一眼。
「下車吧。」
他的聲音還是低低的,啞啞的,但好像跟平時不太一樣。
孟嬌兒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就是覺得,他看她的那一眼,比以前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