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哭醒的夢境
迷迷糊糊間，黎清歡感覺自己的身體被牽引著，耳邊傳來咋咋呼呼叫罵的聲音。
「死丫頭！還敢偷懶！還不快幹活！」耳邊是母親李秀娘的聲音，罵罵咧咧，很是不滿。
「做點兒活都這麼不利索，要是災荒年間，你這種啊，搶樹皮都搶不過人家，遲早餓死份兒！」
黎清歡抬頭，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草垛上。
暑夏的烈日曬得她頭暈眼花，渾身的汗黏得她難受。
她難受得緊，卻不得不爬起來繼續跟著爹和弟弟幹活。
田裡的稻穀黃澄澄的，還等著收呢。
她撐著肥胖的身體，艱難地彎著腰，麻溜地割禾苗。
右手握著彎刀，左手掐住一把禾苗根部，利索地一割。
她已經連續來家裡幫忙三天了。
弟弟是個偷懶的貨，動不動就鑽草垛里去躲日頭。
爹爹又時不時躲在大樹底下乘涼抽旱菸。
只有不遠處的大堂哥還在一起幹活。
但家裡的地至少有一半以上都是她收的。
她皮膚天生白皙，吃胖了以後，更是漲得跟充了氣的豆腐花似的，受不住太陽這麼曬，每天晚上回去都要脫一層皮，火辣辣的疼。
「回家吃飯啦！」嫂子趙蓮英在田埂上吆喝著。
黎清歡最喜歡的就是每天回家吃飯的時候了。
她一路跑回家。
遠遠就聞到飯香了。
「娘！」她興奮地跑回去，拉住了母親的手。
母親罵罵咧咧：「滾開點！別耽誤我端菜！」
飯桌上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坐在一起。
黎清歡看到一桌的肉和魚，還有雞蛋，就忍不住興奮了起來。
湯蛋是母親的拿手絕活，一個個雞蛋煎得圓滾滾的，用湯汁煨軟，煎蛋吸收了湯汁的香，別提多好吃了！
母親慈眉善目地將一個雞蛋分給弟弟：「百川辛苦了，多吃點補補。」
黎清歡心下翻白眼，他辛苦？
草垛里睡了大半天，中途還去別人田裡偷瓜吃，可真是累壞他了。
母親夾起第二個雞蛋，黎清歡連忙捧著自己的碗望眼欲穿。
母親將第二個蛋夾到父親碗裡：「辛苦啦當家的，多吃點。」
抽了一天旱菸的父親確實辛苦了。
第三個蛋被夾給了大堂哥。
只剩下最後一個蛋了。
黎清歡的口水幾乎流成河。
母親夾起最後一個蛋，略過她，直接放到了趙蓮英碗裡，笑眯眯道：「你也吃，這幾天幫我打下手做飯，你也辛苦了。」
黎清歡頓時委屈不已：「娘！我的呢！」
母親恍若未聞，飯桌上的人臉色不變，大家其樂融融地吃著飯，仿佛誰也沒聽到黎清歡的叫聲。
她更委屈了：「我也要吃雞蛋！憑什麼他們都有我沒有？」
飯桌上的人還是熱鬧地笑著鬧著，溫馨地吃著飯。
黎清歡只覺得心口又酸又漲：「憑什麼啊！爹和弟弟就算了，為什麼連我嫂子都有，我卻沒有？她幹什麼了？她不就待在家裡干閒活嗎？風吹不著，雨淋不到！」
沒有任何人在聽她說話。
又是這樣！
總是這樣！
黎清歡胸腔里的怒火驟然爆發。
她猛地掀掉桌子：「都別吃了！我在跟你們說話，你們聾了嗎？」
一桌的人像是突然發現她的存在，一個個見鬼似的盯著她，仿佛她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
母親更是揪著她的胳膊用力拍打：「你要死啊！翅膀硬了你，敢掀桌了？」
「我打死你個浪費糧食的小畜生！」
黎清歡又氣又委屈：「憑什麼你們都有得吃，我沒有？我才是幹活最多的那個人！」
「連趙蓮英都有！」她甚至都不是黎清歡的親嫂子，是大堂哥的媳婦兒而已。
「每次我帶回家給你的雞蛋，你都留給她吃！」
「我攢錢給你買的胭脂你也給她。」
「我去鎮上給你打的銀耳環，你也給她戴！憑什麼？娘你怎麼能這麼偏心？」
「為什麼她什麼都有？我出嫁的時候你什麼都沒給我！」
母親卻理直氣壯：「憑什麼憑什麼，你一張嘴就會問憑什麼，每次回來都要鬧得家裡雞犬不寧才甘心是不是？」
「好啊！我今天就告訴你憑什麼！」
「就憑你已經嫁人了！」
「就憑你是這個家的外人！」
「你回來幫忙是天經地義，但是吃我家的、用我家的就是不應該，就該遭雷劈！」
黎清歡氣得雙目充血，委屈的淚水不爭氣地流下：「什麼叫外人？！你們桌上吃的豬
肉不是我家拿的嗎？」
「你們吃的精細米麵不是我從夫家拎過來的嗎？」
「你們院子裡養的雞還是我從宋家給你們帶的，都是養大了就等著生蛋的老母雞！憑什麼說我是外人！」
「現在知道說我是外人了？問我要東西要錢的時候怎麼不說我是外人了？！」
母親被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仿佛是看陌生人一樣瞪著她，眼底滿是震驚和失望。
黎清歡突然有點慌了，她不說了，她再也不說這種話了：「娘，我————」
「啪」的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臉上。
是父親。
他正一臉厭惡地瞪著她：「逆女！你怎麼能這麼對你娘說話？」
母親紅了眼眶，一把拎住她的胳膊，將她推出門外：「你走！從此以後你別來我家！」
大門被砰的一聲關上。
黎清歡徹底慌了，瘋狂拍打著門：「娘！娘你開門啊！」
「娘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說那樣的話了！」
「爹！娘！你們別這樣對我，別趕我出門，別不要我————」
她委屈又恐慌，那種被人拋棄的無措感幾乎要把她逼瘋。
她淚流滿面，哭得幾乎窒息。
她的世界一片灰暗，狂風暴雨如針一樣打在她身上。
爹娘不要她了，她還能去哪兒？
她感覺自己渾身冰冷，被雨水浸透，衣服濕噠噠地黏在身上。
好多水，黑漆漆的水要把她淹沒了。
遠遠的燈火里，爹娘一家正其樂融融地在吃飯。
母親懷裡還摟著趙蓮英，給她夾菜吃。
她哭得越發撕心裂肺了：「不要，別不要我————」
黎清歡猛然睜開眼睛，看到了熟悉的屋頂。
還有一張熟悉到冰冷的臉。
她淚眼朦朧，恍惚間好像看到了宋宿正神色複雜地盯著她。
她沒來得及細看，宋宿已經轉身，穿好衣裳出門了。
黎清歡這才發現自己做夢哭醒了。
哭得太狠，腦子還有點發懵。
她抹了把臉上的淚珠，發現自己渾身被汗浸透了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