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一點。
護士站里值班的小護士趴在桌上打盹,旁邊立著一盞罩著綠色鐵皮的檯燈。
溫昱岑找值班護士要了三張大號的醫用牛皮包裝紙,又要了一把尺子、兩塊橡皮和兩支紅藍雙色鉛筆。
走廊盡頭的小配電房空著,裡頭放著一張缺了角的方木桌。
溫昱岑推門進去,拉亮頭頂那隻十五瓦的低壓燈泡。昏黃的光線落下來,照亮了桌面厚厚的浮塵。她扯出袖口擦乾淨桌面,將牛皮紙平鋪在上面,四角壓上四塊從牆角撿來的紅磚。
窗外秋風颳得白楊樹枝條抽打窗框。
溫昱岑脫下外衣,只穿一件灰背心。她俯下身子,左手按住鐵尺,右手握住紅藍鉛筆。
在這個年代,機器設備是老舊的腳踏縫紉機和平縫機,布料主要是沒有彈性的厚卡其、老粗呢和純棉平紋布。要在這種限制下做出既能批量生產、又能打破死板版型的衣服,關鍵在剪裁的線條和結構。
鉛筆芯在粗糙的牛皮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第一張紙上,線條迅速拉開。
那是第一套圖紙:改良式雙排扣毛呢軍便服大衣。
她拋棄了蘇聯式大墊肩和直筒下擺,在腰側下收了三公分弧度,背部設計出對稱的工字褶,既能顯出腰身,又不妨礙抬臂幹活。領口改成利落的小翻立領,肩頭加上帶扣的斜角肩章,下擺長度剛好壓在膝蓋上方兩寸。針對第一紡織廠積壓的厚卡其布,她特意在袖口和衣領內側標註了滾邊處理方案,既能遮掩粗布扎脖子的硬邊,又能省出兩成面料。
鉛筆在紙上飛快移動,標出胸圍、肩寬、袖籠深度的厘米數據,旁邊標註著推版放碼的具體公式。
畫完第一套,鐘錶已經敲過三點。
溫昱岑揉了揉發硬的手腕,扯開第二張牛皮紙。
第二張是修身連帽棉服。當下的棉猴又笨又沉,棉花結塊容易下墜。她在圖紙上標出豎向三道行線,將棉花分倉固定,腰部穿入抽繩,下擺做成微收的馬蹄口,領口加高三寸,防風又利落。
畫到第三張圖時,天邊已經泛出了魚肚白。
第三張是女幹部立領職業套裙。上身做成掐腰短西裝,胸口單挖暗袋,下身配及膝的直筒一步裙,後擺留出四寸暗開叉。這套衣服專為第一紡織廠倉庫里那些深藍色的厚華達呢而畫。
清晨六點半。
溫昱岑把鉛筆頭丟進鐵罐里,將三張一米見方的牛皮紙捲成緊實的紙筒,用橡皮筋紮好。
她走到水房,舀了一瓢涼水潑在臉上,洗去通宵的睏倦,用衣角擦了擦臉,抓起紙筒朝住院部大門走去。
第一紡織廠距離軍區醫院只有三站路。
七點整,廠區的大鐵門被門衛拉開。成群結隊的工人穿著藍布工裝,推著二八大槓自行車湧進廠門,車鈴聲和鍋爐房的大煙囪排放的白煙混在一起。
廠長辦公室在紅磚二層小樓的盡頭。
溫昱岑順著水磨石樓梯走上去,辦公室的木門虛掩著,裡面傳出激烈的爭吵聲。
「沈廠長,這真不行!」生產科老周的聲音拔得很高,「輕工局催著要轉產報告,市百貨大樓那邊把最後一批勞保服也給退回來了。倉庫再不騰出來,下個月分過來的棉紗都沒地方堆!」
「退回來的貨,降價處理給公社供銷社也不行?」沈佩錚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
「公社誰買啊?八塊錢一件卡其褂子,農民寧可自己織土布!」銷售科科長敲著桌上的帳本,「再拖下去,全廠這個月連煤錢都結不出來!」
門被推開了。
溫昱岑站在門檻處,兩隻手握著那個紮好的牛皮紙筒。
屋裡的三個領導同時停住嘴,轉過臉來。
沈佩錚頭髮有些亂,眼窩深陷,看到溫昱岑時愣了一下:「昱岑?你怎麼不在醫院守著安安,跑到廠里來了?」
溫昱岑邁步走進去,走到寬大的紅漆辦公桌前。她沒有寒暄,將橡皮筋一扯,兩手按住紙卷邊緣,嘩啦一聲將第一張大號圖紙攤在沈佩錚面前的帳本上。
紙頁鋪開,三尺見方的牛皮紙上,紅藍鉛筆線條乾淨利落,正面、背面、側面結構圖一目了然,旁邊排滿了細緻的裁片尺寸和排料明細。
生產科老周皺起眉頭:「這是什麼東西?小同志,我們這兒開重大會議呢,別拿小孩子的塗鴉來添亂。」
沈佩錚戴上掛在胸前的老花鏡,低頭掃了一眼。
這一眼掃過去,她的目光就像被黏在了紙面上,整個人猛然前傾,手肘直接撞翻了桌上的搪瓷茶缸,半缸殘茶潑在桌角,她連擦都沒顧得上擦。
沈佩錚兩隻手按在牛皮紙的兩端,指尖順著大衣的收腰線條往下劃。
「這……這是雙排扣毛呢軍便服?」沈佩錚聲音發緊,轉頭盯住溫昱岑,「這袖籠是怎麼裁出來的?卡其布太硬,傳統的直裁根本抬不起胳膊,你這裡加了個月牙省?」
「不是月牙省,是斜插插角片。」溫昱岑指著圖紙左下角的分解圖,「厚卡其布經緯密,斜向受力延展性好。把插角裁成四十五度斜紋,縫在腋下,抬胳膊不會帶起整件衣服的下擺。肩章壓住平縫線,不僅能挺起肩頭,還能把碎布頭全利用進去。」
老周也把腦袋湊了過來,扶了扶眼鏡,越看臉色變得越快:「這……這排料圖是誰畫的?一匹布正常只能出十二件大褂,你這麼交叉套裁,能摳出十五件?連下腳料都沒剩兩寸?!」
溫昱岑沒廢話,反手把第二張修身連帽棉服和第三張立領職業套裙的圖紙一併推了過去。
「這套裙子,用你們積壓的深藍華達呢做。」溫昱岑語速平穩,字字紮實,「立領去掉了傳統領座,改用暗翻邊襯,兩台普通平縫機就能走線,不需要專門的壓領機。百貨大樓現在的女裝櫃檯,除了直筒棉褲就是灰布列寧裝。這套職業裙掛出來,三十五塊錢一件,那些坐辦公室的機關女幹部和女教師,會排隊搶空。」
老周一把搶過那張套裙圖紙,手掌貼在紙面上摩挲,喉頭動了動:「沈廠長……這版型,比去年上海紡織展銷會上的樣品還要提氣!要是真能做出來,百貨大樓不僅不會退貨,還得求著咱們供貨!」
沈佩錚抬起頭,目光死死釘在溫昱岑臉上。
她活了五十年,管了二十年工廠,見過無數技術骨幹和老裁縫。但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在一夜之間,拿出一套完全針對積壓原料、徹底吃透現有設備工藝、甚至連損耗率都算到分毫的設計圖。
砰!
沈佩錚的手掌重重拍在紅漆桌面上,震得桌上的墨水瓶跳了一下。
「老周!」沈佩錚站直了身子,幹部呢子外套的下擺隨著動作揚起來,眼神里沒有了半點疲憊,「立刻叫打樣車間的劉師傅和兩個七級裁縫工進辦公室!把大門鎖上,今天誰也不許離開樣衣間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