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渾身一震:「哎!我現在就去叫人!」
「等等!」沈佩錚叫住他,轉頭看向溫昱岑,聲音異常堅決,「從現在起,溫昱岑同志是咱們第一紡織廠的特聘技術顧問。這三套圖紙,全廠按絕密級別封存。今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第一件樣衣掛在假人模特身上!」
老周扭頭衝出辦公室,樓道里傳來急促的奔跑聲。
沈佩錚拉開抽屜,掏出一張空白的紅頭聘書,抓起鋼筆,快速在上面填上溫昱岑的名字,接著從鐵皮盒裡取出鮮紅的公章,重重按了下去。
印泥鮮紅,蓋在紙面上散發著刺鼻的桐油味。
「昱岑,規矩我懂,絕不虧待你。」沈佩錚把聘書推過去,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底薪按八級工標準,一個月八十七塊。樣衣試製成功,每賣出一件衣服,廠里單給你提成五毛錢!安安的醫藥費,只要紡織廠不倒,我沈佩錚包到底!」
溫昱岑伸手接過了那張紅頭聘書,紙頁輕薄,上面的紅印還泛著濕氣。
「去車間。」溫昱岑把聘書折好揣進兜里,「我親自盯著第一刀開剪。」
沈佩錚抓起門後的呢子大衣,大步流星走在前面:「走!去二車間樣衣室!」
十分鐘後,第一紡織廠深處的保密樣衣間。
屋裡瀰漫著厚重機油和陳年布料的霉味。三個白髮蒼蒼的老裁縫圍在長條裁案前,手裡握著沉甸甸的鍛打大鐵剪。
一整匹深藍色的厚卡其布在檯面上拉開。
老裁縫劉師傅戴著老花鏡,兩手拿著鐵剪刀,停在布料邊緣,轉頭看向站在桌對面的溫昱岑,握剪的手掌微微繃緊:「溫顧問,這一剪子下去,可就真沒退路了。」
溫昱岑兩手撐在裁案邊緣,目光落在粉筆畫出的第一道弧線上。
「剪。」溫昱岑吐出一個字。
咔嚓一聲脆響。
精鋼剪刀破開厚重的布料,鋒利的刀刃貼著台面平穩推進,將深藍色的厚布割出一條筆直的切口。裁案旁的幾個老工人和沈佩錚,目光全都釘在那寸寸裂開的面料上,車間裡只剩下鐵剪刀開合發出的清脆咬合聲。
刀刃切過經緯紗線,深藍色的卡其布在長條木案兩側翻開。
劉師傅手腕壓得很沉,精鋼剪刀貼著松木案板擦過去,順著粉筆印裁出前襟弧線。
「換斜角插片。」溫昱岑站在案板對面,伸出食指在裁下來的三角形邊角料上敲了兩下,「這塊料子經緯走斜向,剪成四寸寬的小片,直接給二號縫紉機送過去,壓在腋下當襯。」
劉師傅沒有應聲,剪刀倒換方向,咔嚓兩聲裁下兩枚斜角布塊,甩給身後的年輕學徒:「送去平縫組,先燙襯,再拼縫,走雙明線。」
學徒抓起布片跑向車間角落。三台老式飛人牌工業縫紉機同時踏響,皮帶輪飛轉,機針打在硬質布料上,發出連續密集的篤篤聲。
樣衣室門窗緊閉。白熾燈泡下飄著細微的布屑毛絮,沈佩錚挽起外套衣袖,端著搪瓷茶缸站在案板旁,眼睛盯著工人們拼合衣片。
兩個小時過去。
平縫組師傅把最後兩顆包銅紐扣釘在門襟上,剪斷線頭,將做好的成衣抖開。
沈佩錚兩步走上前,一把扯過衣架,將那件深藍色的職業立領套裙掛在假人木架上。
沒有傳統蘇式工裝的臃腫厚重。掐腰線條乾淨,立領貼著頸脖內側微微外展,斜插的暗袋平整服帖,原本硬挺發木的華達呢布料,撐出挺拔的輪廓。
老周站在旁邊,伸手在衣服後背的對稱省道上摸了一把,手掌停在布面接縫處,半天沒挪開。
「沈廠長,這衣服要是掛在百貨大樓二樓的精品成衣櫃檯,標價三十,買的人能排到馬路上。」老周轉過頭,聲音發顫,「倉庫那八百匹華達呢,能出兩千四百套。」
「連軸轉。」沈佩錚放下茶缸,目光移向裁案上剩下的草綠色厚毛呢,「把軍便服大衣的版型也切出來,明天一早,市商業局和輕工系統在軍區禮堂開聯席展銷會,我要把這兩套樣衣帶進會場。」
「還有棉服。」溫昱岑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卷紅繩和抽拉銅扣,扔在台案上,「今天把三套全縫出來,尺碼按我的體格放一寸。」
劉師傅抹了把額頭的汗珠,重新握緊鐵剪刀:「通宵干,跑不了它。」
清晨八點整。
秋陽穿透軍區禮堂門前的白楊樹,將斑駁的樹影投在紅磚外牆上。禮堂台階下停滿了自行車,幾輛草綠色的北京吉普排在花壇邊。
市商業局組織的全市輕工紡織展銷會就在禮堂一樓大廳舉行。各個國營大廠把帶來的毛巾、床單、灰藍工裝掛在展架上,來往的採購員、百貨大樓幹事夾著公文包穿行其間,空氣里混雜著香菸和印刷油墨的味道。
軍區大院的不少家屬也擠在門口看熱鬧。劉桂香手裡挎著菜籃,扯著閨女秦招娣的袖子往裡擠,伸長脖子張望各家展台。
「瞧瞧,都是老一套的藍布褂子,省百貨大樓早就不收這種死樣子了。」劉桂香撇著嘴,沖身旁的鄰居嘀咕,「聽說第一紡織廠壓了幾萬塊錢的卡其布,沈廠長這次怕是要栽大跟頭,廠長位置都坐不穩。」
秦招娣拽了拽親娘的胳膊:「媽,別說了,裴伯母走過來了。」
沈佩錚從禮堂側門走出來。她身後跟著兩個保衛科幹事,抬著兩隻蒙著紅綢布的掛衣架。
展廳中間的展台空出來一塊。沈佩錚讓保衛幹事把架子支好,抬手一把掀開紅綢布。
深藍色的職業立領套裙、米灰色的抽繩防風棉服顯露在眾人眼前。
圍在附近的幾個商業局採購員停下腳步,眼睛直直盯在假人模特身上。
還沒等眾人開口詢問,側門的布簾被一隻修長的手掀開。
溫昱岑邁步走上展台。
她身上穿著那件剛熨燙平整的雙排扣毛呢軍便服大衣。
草綠色的厚呢料經過立體剪裁,貼合著她高挑的腰身,肩膀上的暗扣斜角肩章讓整個身板顯得筆直挺拔。下擺壓在膝蓋上方兩寸,露出筆直的小腿和腳上擦得發亮的黑色皮膠鞋。
大衣領口微敞,露出裡面雪白的襯衫領子,兩排黃銅紐扣在早晨的陽光下泛著微光。
溫昱岑單手插在大衣斜插暗袋裡,走到展架旁站定,神色平淡,目光掃過台下的人群。
原本嘈雜的展廳大堂沉寂了片刻。
站在台下的秦招娣眼睛看直了,嘴巴半張著,扯著劉桂香的手下意識收緊:「媽……那是溫昱岑?她身上穿的那件大衣,比文工團台柱子穿的還好看……」
劉桂香死死盯著溫昱岑腰間利落的收口線條,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手裡的菜籃差點翻在地上。
「這是你們一紡廠出的?」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擠開人群,快步衝到展台前。他是市百貨大樓的採購部周主任,手裡握著的鋼筆都在發顫,「沈廠長,這呢子大衣的版型是從上海引進的?還有那套深藍裙子,用的是什麼料子?」
沈佩錚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拍了拍掛架上的套裙:「周主任好眼光。這是我們一紡廠特聘顧問獨立研發的新版型,面料全是我們倉庫直出的加厚精梳華達呢,結實耐磨,不易起皺。腰身全放了暗量,微胖身材穿進去也能顯瘦。」
周主任伸手摸了摸衣服的下擺走線,又抬頭看向溫昱岑身上穿的那件草綠大衣,眼角跳了跳。
「大衣一件多少錢?我要訂兩百件!」周主任當場拉開公文包,掏出發票夾,「下個月市里要開勞模表彰大會,這套衣服掛在我們二樓正當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