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對上了。」裴晏祁看著桌上的圖紙,「周明遠私吞原料,紅旗服裝社吃進贓料,孫學武負責用車皮把仿製品運到廣交會套外匯。他們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周明遠折了,孫學武急著用這批仿製品的貨款平帳。」
溫昱岑合上布包:「這正好是引蛇出洞的機會。」
沈佩錚看著溫昱岑:「怎麼引?」
「明早不找任何人說情,也不去鐵路局截車皮。」溫昱岑豎起兩根手指,「第一,讓二車間連夜把外貿樣衣熨燙好,裝進木箱,掛上外貿檢驗合格的鉛封。第二,沈廠長給省輕廳發一份公開查驗電報,就說一紡廠為了響應出口創匯,主動把樣衣送到輕廳大院,請孫副長和外貿處的全體幹事現場評測。」
沈佩錚眼角動了一下:「公開評測?孫學武是他自己地盤上的土皇帝,他手底下那些評委能給咱們好臉?」
「他不需要給好臉。」溫昱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我看了下周的廣交會外賓行程表。明天上午九點,西德紡織工業代表團要去省輕廳外貿科接洽。孫學武要在輕工廳門口搞歡迎儀式,還要展示省里的優秀紡織樣品。」
屋裡安靜下來。
煤油燈芯爆出一顆燈花,火光跳了跳。
裴晏祁拿起桌上的鉛筆,在紙上畫了一條路線圖,筆尖最終點在省輕工廳正大門的方框內。
「他想暗箱操作,我們就把台子搭在大庭廣眾之下。」裴晏祁把鉛筆扔回筆筒,「西德代表團是要真貨的。孫學武小舅子做的仿版風衣,用的是老式平織棉,下水就縮,遇風就透。一紡廠改版的抗撕裂斜紋風衣,不管是剪裁角度還是版型力學,甩他們兩條街。當著外商的面,孫學武要是敢把合格的產品往外推,把假冒偽劣往上報,輕工廳的保衛科當場就能把他抓起來。」
沈佩錚一掌拍在膝蓋上:「行!就照你們說的辦!老娘今晚不睡了,去二車間親自盯蒸汽熨燙!張科,去車隊調那輛解放牌大卡車,油箱加滿,明早六點準時開到一紡廠倉庫門口!」
「是!」張科敬禮,轉身跑下了樓梯。
沈佩錚抓起公文包,腳下生風地出了門,皮鞋踩在院子裡的碎石路上,聲音漸漸遠去。
書房裡只剩下溫昱岑和裴晏祁。
裴晏祁把腿上的薄毛毯往上拉了拉,蓋住剛扎完針的小腿:「明天我也去。」
溫昱岑轉頭看他。
「你的腿剛有反應,不能坐長途卡車顛簸。」
「張科開車,我坐副駕駛。」裴晏祁面色平緩,聲音不高,力道很實,「孫學武是文職幹部,慣會打官腔、耍無賴。我穿著這身軍裝坐在車裡,他手底下的保衛幹事不敢動手掀箱子。」
溫昱岑看了一眼他洗得發白的軍裝領口。
「能撐住兩個鐘頭的顛簸?」
裴晏祁抬起右手,扣緊了輪椅扶手:「撐得住。」
安安已經躺在行軍床上睡熟了,被角掖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粗瓷大碗,裡面倒了大半碗晾涼的白開水。溫昱岑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安安的腦門,溫度正常,脖子後頭也沒有出虛汗。
她在床沿坐下,從布包里掏出白天賀蕭年給的化驗單,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血象數據。血小板漲到了六十八,但白細胞依然偏低。要想徹底好起來,必須湊夠去海外做骨髓移植的錢。這一趟外貿訂單的提成,不僅關乎一紡廠的生死,更關乎安安的命。
溫昱岑把化驗單壓在枕頭底下,拉亮書桌上的檯燈,翻開記錄本。
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斜紋風衣的拉伸強度比值。她拿起鋼筆,在空白處補上最後幾組數據——經向拉力七十五公斤,緯向拉力六十八公斤,耐磨轉數兩千次。這是明天要在現場砸在孫學武臉上的鐵證。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大院外響起了柴油引擎的轟鳴。
六點整,一輛草綠色的解放大卡車停在一紡廠大門口。車斗里整整齊齊碼著十隻刷了清漆的松木箱子,每隻箱子四周都釘了鐵皮包角,封口處貼著白紙黑字的封條,上面蓋著一紡廠技術科和檢驗科的鋼印。
沈佩錚站在車斗旁,兩隻眼睛布滿紅血絲,手裡拿著一疊裝車單:「二十件風衣樣衣,三十套女幹部套裙,全按西德尺碼做的,連掛漿去漬都過了三遍,乾淨得挑不出一根線頭!」
溫昱岑背著挎包跨出傳達室。
張科開著北京吉普停在卡車後頭。裴晏祁坐在吉普車副駕駛位上,身上換了一套嶄新的六五式軍常服,領章戴得平整,頭髮梳向腦後,神情肅穆。
「上車。」裴晏祁推開后座車門。
溫昱岑邁腿坐進后座。卡車在前面開道,吉普車跟在後頭,兩輛車噴著青灰色的柴油煙,壓過滿地的落葉,順著通往省城的柏油路開去。
上午八點四十分。
省輕廳坐落在省城人民路中段。大院門樓是灰磚砌的仿蘇式建築,兩扇兩米多高的大鐵柵欄門開著半扇。門口拉了一條大紅綢布橫幅,上面用白油漆刷著兩行大字:熱烈歡迎西德紡織工業代表團蒞臨指導。
院子裡停著四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車身上擦得鋥亮。幾個穿中山裝的年輕幹事正拿著雞毛撣子打掃車身浮塵。
解放大卡車一個急剎車,車頭正正卡在輕工廳大鐵門的正中間,把進出的大道堵得嚴嚴實實。吉普車緊跟著停在卡車後側,車輪在水泥地面上擦出一條黑印。
門衛室里衝出來三個戴紅袖標的保衛幹事,手裡抓著橡膠警棍:「幹什麼的!把車挪開!今天外賓來視察,誰讓你們把大貨車停在大門口的!」
卡車車門推開,沈佩錚踩著踏板跳下車,把手裡的公文夾往胸前一橫:「第一紡織廠送外貿展銷樣品!叫孫學武出來接貨!」
三個保衛幹事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