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爾加轎車旁邊，一個五十來歲、梳著分頭、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轉過身。他穿著一身高檔的確良中山裝，胸口別著鋼筆，臉色沉了下來。正是省輕廳外貿處副處孫學武。
孫學武背著手走過來，目光掃過卡車斗里的木箱，眉毛擰成死結：「沈廠長，你搞什麼名堂？一紡廠的產品評測昨天下午就結案了，指標已經重新劃撥，這是廳里的統一安排！趕緊把卡車開走，洋人馬上就到，耽誤了外事接待，你負得起責任嗎！」
吉普車門被張科拉開。
裴晏祁雙手轉動輪椅，穩穩落在水泥地上。他抬起頭，視線直直刺向孫學武：「孫副長，既然是廳里的統一安排，那評測報告上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的簽字？省外貿技術委員會的覆核章在哪兒？」
孫學武腳下一步頓住。
他打量著輪椅上的年輕軍官，又看了一眼走下車的溫昱岑，嘴角抽動了一下：「裴晏祁？這裡是輕廳，不是你們飛彈部隊的靶場！輕工系統的指標調配，輪不到一個退役殘廢指手畫腳！」
溫昱岑走上前，從公文袋裡抽出一份表格，啪的一聲拍在卡車引擎蓋上。
「指標調配輪不到我們管，但國家外貿標準輪得到我們對照。」溫昱岑盯著孫學武的臉，聲音穿透整個門前廣場，「孫副處長批條上寫一紡廠面料挺括度不合格。箱子就在這兒，當著所有人的面開箱驗貨。要是挺括度輸給紅旗服裝社的貨，一紡廠自己承擔車皮損失；要是贏了，孫副處長，你貪污指標、包庇親屬的這本帳，今天就得當著省紀委的面算個明白！」
街道拐角處，傳來了外事迎賓車隊的警報鳴笛聲。
孫學武的臉色由紅轉青，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摳緊了褲縫。
兩輛開道摩托車拐進來，黑色的紅旗轎車和兩輛考斯特客車順著林蔭道直奔輕廳大門。
孫學武額頭上的青筋跳了兩下，抬手指著沈佩錚的鼻子：「你們這是鬧事！保衛科，把這輛破卡車給我推出去！立刻推出去！」
三個保衛幹事抓著警棍剛往前邁步，裴晏祁轉動輪椅，卡在卡車車頭左前方。
他身上的六五式常服領章筆挺，兩隻手搭在輪椅外圈鋼圈上，聲音不高，落在空地上：「誰敢動軍運保障車？」
車門上噴著部隊後勤的白油漆編號。帶頭的保衛幹事腳下剎住，手裡的警棍垂到了大腿側面。
車隊已經在門前的水泥坪上停穩。考斯特客車門彈開，走下來五六個金髮碧眼的外商，中間簇擁著一個穿深灰羊毛西裝的西德老頭。省外貿長和省輕廳領導陪在兩側，翻譯小跑著跟在後頭。
孫學武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堆起笑臉迎上去：「梁領導，漢斯先生，歡迎歡迎……」
溫昱岑沒有多看孫學武，從張科手裡接過一根撬棍，插進卡車車斗第一個松木箱的鐵皮邊緣。
鐵皮崩裂，鐵釘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箱蓋掀開。溫昱岑抓起最上面的一件風衣，抖手揚開。
深灰綠色的風衣在晨風裡展開，面料平展硬挺，沒有半點褶子。領口內側和袖口內翻處，繡著暗金色的雲雷紋，針腳細密。
走在前面的西德代表團團長漢斯停住腳步。他甩開旁邊陪同的人員，快步穿過水泥地，走到解放卡車旁。
漢斯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捏住風衣的下擺，順著接縫摸到肩線。
「Das ist unglaublich……」漢斯轉頭看向隨行的技術顧問，嘴裡冒出一串德語。
翻譯抹著腦門上的細汗，對省輕廳的梁領導複述：「漢斯先生說，這件風衣的肩部走線是軍工防撕裂設計，雙層斜紋呢的經緯密度達到了歐洲最高防風標號，領口的刺繡很東方，而且沒有任何線頭外露。」
梁廳長的目光從風衣移到沈佩錚臉上：「沈廠長，這就是你們一紡廠報上來的新品？」
「報告梁領導，這是一紡廠『驚鴻』系列外貿高級防風風衣。」沈佩錚從公文包里拿出裝箱單，「全廠三班倒幹了七天七夜，一共五十套樣品。可孫副處長說我們的挺括度不達標，昨天下班前把我們的展銷專列名額直接劃給了紅旗服裝社。」
孫學武的臉皮抖動起來：「梁領導，您聽我解釋，評測是有程序的，紅旗服裝社的資質……」
「紅旗服裝社的樣品在哪兒？」梁領導打斷他。
孫學武指著門廳台階上擺著的兩個紅漆木箱。
溫昱岑走上台階，扯開紅旗服裝社的包裝盒，抓出一件仿版的軍便服風衣。她兩手抓住後背中縫，向兩側用力一拽。
縫線刺啦一聲裂開，布料經緯紗線當場散落，露出裡面發黃的舊棉絮襯裡。
漢斯摘下老花鏡，連連搖頭：「Nein，這是徹頭徹尾的劣質垃圾。」
梁領導的臉色沉了下來。
院子外頭開進來一輛草綠色的北京吉普。后座車門推開，走下來兩個穿深藍中山裝的中年人，胸口掛著省紀檢的紅色徽章。
裴晏祁轉動輪椅，從公文袋裡拿出一疊厚厚的票據和帳冊，遞給帶頭的紀檢幹部：「這是周明遠私自挪用軍工特種面料的調撥單，底下附著孫學武名下輕工貿易公司的三次回款憑證。原件已經在軍區保衛處封存。」
紀檢幹部接過材料，翻了兩頁，目光落在孫學武臉上：「孫學武同志，省委接到軍區紀檢處的實名線索，關於你濫用職權干預地方外貿指標、為親屬謀取非法利益的問題，請你跟我們回專案組接受審查。」
兩名保衛幹事退開兩步，徹底拉開了與孫學武的距離。
孫學武雙腿發軟，皮鞋在台階上踩滑，跌坐在水泥地上，嘴唇哆嗦著擠不出整句話。紀檢人員走上前，架住他的胳膊，直接將人塞進了吉普車。
梁廳長看都沒看被帶走的孫學武，轉過身握住沈佩錚的手：「沈廠長，是輕廳的工作失誤。專列最後的兩節保鮮防潮車皮，全部劃歸第一紡織廠！廣交會國際展廳一號位，你們進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