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科咬著牙，把步槍的保險撥開：「當年你這條腿，就是被這王八蛋鋸斷鋼樑砸廢的！今晚我非得扒了他的皮！」
「把槍放下。」裴晏祁從抽屜里取出一張泛黃的硬紙卡片，「公檢法按證據辦案。這是當年第三機械部下發的特種物資調撥副聯，上面的批字是周明遠親筆簽的。他在檔案室燒掉的是假卷宗，真件三個小時前已經交到軍區紀委手裡。」
張科愣了一下：「那咱們今晚……」
「抓現行。」裴晏祁扣好風紀扣，雙手搖動輪椅，「推我下去。」
夜裡十一點四十四分。
二區大院的電閘咔嗒一聲跳開，門口的黃色電燈熄滅了。
兩名值班民兵提著空鋁壺，嘴裡哈著白氣，踩著結霜的泥巴路走向五十米外的開水房。
周明遠從榆樹後頭竄了出來。他踩著球鞋，步子落得極輕，兩步跨上倉庫大門的台階。
大門上掛著一把老式的鑄鐵掛鎖。周明遠從領口扯下一根壓扁的細鋼絲，插進鎖孔，手腕擰了兩圈。
咔噠。鎖芯彈開。
周明遠拉開鐵門，閃身鑽了進去。
庫房裡全是陳年機油和鐵鏽的酸味。兩排高大的木頭架子一直延伸到深處，上面碼放著蒙著油布的報廢儀錶盤和廢棄炮彈箱。
周明遠按亮了手裡用黑布包著的小手電，只露出一束銅錢大小的黃光。
他順著地面的編號往前摸，手指划過鐵架邊緣。
A-12，A-13，A-14。
停在第十四號鐵架前。最底層的格子裡，放著一隻刷著紅漆的鐵皮檔案盒。
周明遠蹲下身，手掌抹去盒子上的灰塵，一把掀開鐵皮扣。
盒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三本裝訂成冊的技術日誌。最上面的一本，封皮上用紅印油蓋著「絕密·五二一事故調查原件」。
周明遠嘴角抽了一下，擰開塑料瓶的蓋子，將無水乙醇全倒在封皮上。
刺鼻的酒精味散開。
他從兜里掏出火柴盒，抽出一根紅頭火柴，按在磷紙側面。
火柴頭擦過磷面，呲的一聲冒出紅藍色的火花。
火苗剛升起來，一隻穿著黑皮膠鞋的腳直接踩在周明遠的手腕上。
喀嚓一聲脆響。
「周副科長，深更半夜查閱報廢帳目，不符合保密守則吧。」
一道平靜的聲音在貨架後頭響起來。
周明遠整個人癱在地上，抬起頭。
貨架兩側的應急蓄電池燈亮了，白慘慘的光線灑在通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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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昱岑站在他身前一米遠的地方，身上穿一件墨綠色的工裝夾克，右手插在褲兜里，左腳正踩著周明遠被踩斷手骨的手腕。
在溫昱岑身後，張科推著輪椅。
裴晏祁坐在輪椅上，膝蓋上放著一本卷了邊的條令條例，神情冷淡地看著地上的人。
「你們……你們詐我？」周明遠兩隻眼睛布滿血絲，後背頂在冰冷的鐵架上，左手抓起旁邊地上的一個報廢鑄鐵齒輪，衝著溫昱岑的面門砸過去。
溫昱岑身子往側面偏了半寸，右手從褲兜里拔出，五指扣住周明遠揮過來的小臂，順著力道往前一帶。
周明遠的身體失去平衡，整張臉砸在水泥地面上，鼻子磕在磚縫裡，鼻血糊了半張臉。
溫昱岑抬起右腳膝蓋，頂在他後背的脊椎中段，反手將他的兩條胳膊向後扳到極限。
鐵銬子發出咔噠兩聲，合死在周明遠的手腕上。
周明遠貼在泥水裡喘粗氣，嘴裡吐出一顆帶血的斷牙：「裴晏祁……你裝什么正人君子！當年那個項目，憑什麼所有資源都偏向你！憑什麼你立功受獎，我就得在物資科給你打雜搬箱子！你廢了雙腿，那是你活該！」
裴晏祁轉動輪椅，停在他眼前半步的地方。
他伸手拿起盒子裡被酒精浸濕的技術日誌，隨手翻了一頁。
裡面全是白紙，一個字都沒有。
「五年前五月二十號，你借調特種鋼鋸條的出庫單，底單在省軍區檔案館，編號是七一零二。」裴晏祁把白紙扔在他頭上，「你今天燒的這盒，是張科下午放進來的廢報紙。」
周明遠整個人抽動了一下，眼裡的狠勁垮了下去。
「你不是輸在資源上。」裴晏祁看著他，「你算計了五年，唯獨沒算過，機械磨損的數據不會撒謊。那個切口的應力集中點，早在三年前我就推算出了它的初始裂紋尺寸。除了工業鑽石鋸條，國內沒有任何合金能在那個位置留下那種紋路。」
大門外響起了警報聲。
三輛懸掛軍牌的吉普車停在庫房外，刺眼的車燈光柱打進倉庫通道。
省軍區警衛連的戰士端著衝鋒鎗沖了進來，為首的上尉走到裴晏祁面前敬禮：「裴副團長，軍區保衛部奉命執行逮捕任務！」
裴晏祁還了軍禮：「人在這裡，口供和物證在車上。」
兩個戰士上前，架起爛泥一樣的周明遠，拖向大門。周明遠的雙腳在水泥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血印子，嘴裡斷斷續續地念叨著什麼，全被門外發動機的轟鳴聲壓了下去。
倉庫里重新安靜下來。
溫昱岑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背上的機油，轉頭看向裴晏祁：「外匯額度的批條拿到了。」
裴晏祁抬頭：「多少？」
「三萬美金的調撥批文，梁領導親自去省人行蓋的章。明早八點的飛機，從省城直飛京城。」溫昱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表，「還有四個小時天亮。」
裴晏祁雙手扶住輪椅扶手，兩條套著鋼架的腿用力繃緊。
他一點點站了起來，手掌離開輪椅，身子在空氣中晃動了一下，右腳向前邁了半步，穩穩踩在地上。
「我不坐輪椅去機場。」裴晏祁把拐杖遞給張科，「給安安看，我站得起來。」
溫昱岑看著他的臉，從挎包里拿出那封海外骨髓庫的電報，展平，塞進裴晏祁的軍裝胸口口袋裡。
「到了法蘭福，先做預處理。」溫昱岑說，「孩子要是問起來，你怎麼說？」
裴晏祁伸手把胸前口袋的銅紐扣扣好，目光落在窗外逐漸泛白的夜空：「告訴他，打勝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