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張科發動了吉普車，車大燈穿透晨霧。
溫昱岑跨出倉庫大門，腳下的落葉被踩得粉碎。她剛要伸手拉開車門，軍區大院的警務通信員騎著二八大槓自行車從坡道上衝下來，車把上的銅鈴鐺搖得震天響。
「溫顧問！裴副團長！」通信員兩腳在地上拖出兩道白煙，手裡高舉著一張電傳紙，「北京三〇一醫院急電！西德法蘭克福漢堡大學附屬醫院的供體……出事了！」
溫昱岑一把扯過通信員手裡的電傳紙。
紙頁邊角全是汗漬，上面的油墨字跡被攥得發虛。
「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溫昱岑盯著上面的英文代號，字音咬得極重。
通信員兩隻腳踩著二八大槓的腳蹬子，彎著腰大口喘氣，胸口起伏：「不是……不是取消！是那邊醫院來電報，那個德國供體昨天下午騎自行車摔了一跤，右側鎖骨輕度骨裂。漢堡醫院血液科評估過了，捐獻要往後順延五天，讓咱們在國內把所有的海關檢疫批件辦齊整，不用趕這兩天的早班機，下周三之前落地法蘭克福就行！」
裴晏祁撐著拐杖，兩肩鬆弛下來，後背被冷風打透的棉襯衣貼著皮肉。
「延期五天。」裴晏祁從溫昱岑手裡拿過那張紙，折平整塞進上衣兜，「安安的血象能扛住。」
「老天爺給留了口氣。」溫昱岑拍了下吉普車的車蓋，「五天時間，省人行的外匯匯票、北京使館的簽證貼紙，全能走正規加急通道，不用偷渡一樣硬闖。」
大院東側的水泥路上，兩輛刷著草綠油漆的嘎斯六九吉普車亮著防空燈，拐過紅磚圍牆，車輪在凍硬的泥地上碾出道道白痕。
打頭的那輛車門甩開，裴振剛穿著沒綴領章的軍大衣，大步跳下車。他腳上的三節頭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發出沉重的咔咔聲，身後跟著四名荷槍實彈的糾察幹事。
「人在哪？」裴振剛停在廢料庫大門前，掃了裴晏祁一眼，目光落在被警衛反擰著雙臂的周明遠身上。
周明遠額角滲著血珠子，頭髮亂糟糟搭在前額，兩隻棉鞋少了一隻，光著一隻套著破線襪的腳掌踩在水泥地上。
「裴叔……裴司令！」周明遠仰起脖子，嘴皮泛青，「我就是來舊倉庫找點廢零件，保衛處的人不分青紅皂白抓人！我爸也是老政委，你們不能無憑無據搞株連！」
裴振剛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黃草紙，甩在周明遠眼皮底下。
「這是從你表弟身上搜出來的，去廣州放火的字據。」裴振剛嗓門粗重，指節重重敲在紙面上，「還有，十五分鐘前，警衛連在大院東門保衛房，把你那個負責管五二一檔案的管庫員趙德利堵在被窩裡了。皮箱子裝了兩千塊錢，還有一張去滿洲里的硬座火車票。他全吐了。」
周明遠渾身抽動兩下，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趙德利被兩個戰士推搡著走過來。他身上的棉襖扣子扣錯位，兩隻膝蓋發軟，一見裴振剛和裴晏祁，撲通一聲跪倒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首長！我全招！我全交代！」趙德利腦門磕在地面上，咚咚直響，「五年前周明遠給了我五百塊錢，還有兩張全國家庭縫紉機票！是他讓我拿特種金剛砂鋸條，在裴副團長那輛吉普車傳動軸和承重鋼樑下頭切了細槽！後來陀螺儀做破壞性震動試驗，震動頻率一上去，鋼樑才當場折斷的！」
裴晏祁站在原地沒動，握著拐杖橫樑的手背青筋凸起，骨節泛出淡青色。
五年了。
每一個陰雨天雙腿骨頭縫裡鑽出來的酸痛，坐在輪椅上看著旁人走正步時的沉默，全在趙德利這幾句話里落了地。
「我沒想殺他！」周明遠扯著嗓子吼起來，唾沫星子噴在地上，「我就是想讓他通不過定型考核！那個車載陀螺儀項目是我的！名額本來是輕工業部指名給物資科的！憑什麼他裴晏祁一調過來，全軍區都圍著他轉！連晚晴都……」
「閉嘴。」裴振剛打斷他，轉頭看向身後的糾察長，「把人帶走，連夜押送到軍區看守所，通知軍事檢察院提前介入。」
四名戰士架起周明遠和趙德利，膠鞋踏在地面上，腳步聲順著巷子漸漸遠去。
周明遠兩隻腳在地上拖拉著，一路嚎叫，直到吉普車的車門重重關死，周圍才徹底安靜下來。
裴振剛回過頭，看了看裴晏祁套著金屬支架的腿，嘴唇動了動，伸手拍在兒子的肩膀上。
「回去歇著。」裴振剛聲音發沉，「天塌不下來。」
夜裡一點，軍區家屬院的小樓里亮著一盞昏黃的檯燈。
爐膛里燒著焦炭，鐵皮煙囪通紅，屋子裡暖烘烘的，透著一股鐵鏽味和草藥膏的氣味。
安安在裡屋的大木床上睡熟了，兩隻小手攥成拳頭擱在枕頭邊，嘴裡吐著均勻的細細鼻息。
外間的硬木長條沙發上，裴晏祁除了外頭的軍裝，只穿著一條單薄的灰色秋褲，兩條腿直挺挺搭在長條木凳上。
溫昱岑挽著白襯衫的袖口，露出結實的小臂。她掌心倒了一汪深褐色的紅花活血油，兩手用力對搓，直到掌心發燙，發出刺鼻的草藥清香。
「脫了支架，肌肉有點僵。」溫昱岑坐在矮凳上，兩隻手扣住裴晏祁的右側膝關節下緣。
裴晏祁別過頭，下頜線緊繃著，喉結動了一下：「輕點按，死肉，沒知覺。」
「誰說是死肉？」溫昱岑抬眼看了他一下，手掌貼著他的腓骨外側向上推，掌根發力，順著肌腱走向緩慢揉按，「神經沒斷，就是氣血堵死了五年。周明遠認了罪，你心裡的那口惡氣散了，肉體上的結節才能化開。」
她的手指力道極大，指尖陷進皮肉三分，掌心帶著滾燙的熱度，順著膝蓋窩一路往大腿根部推拿。
裴晏祁的脊背猛地繃直，兩隻手抓住了身下的褥子。
屋裡很靜，只有座鐘秒針走動的咔噠聲。
溫昱岑的手指很熱，掌心生著一層練拳留下的薄繭。那層粗糙的繭子蹭過大腿內側薄嫩的皮肉時，裴晏祁呼吸變粗了些，目光落下來，停在她低垂的發頂。
幾縷碎發散在她白淨的脖頸旁，隨著她手上的動作輕輕晃動。她鼻尖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嘴唇抿著，神情專注得像是在校對圖紙。
裴晏祁的胸口輕輕起伏了一下，把臉轉向一邊，耳根泛起一層淡紅。
「看我幹什麼？」溫昱岑沒抬頭，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對著足三里穴狠按下去，「使勁感覺，有沒有酸脹？」
「沒有。」裴晏祁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
溫昱岑沒搭理他的硬嘴，換了手法，雙手拇指疊扣，順著湧泉穴一路往腳後跟推。
推到第三遍的時候，裴晏祁搭在木凳上的右腳小腳趾忽然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極細小的感覺順著他的腳踝猛地往上竄，又麻又癢，像是一股微弱的電流擦著骨頭縫炸開。
裴晏祁整個人僵住，呼吸停了半截。
「有反應了？」溫昱岑手下沒停，掌根覆在湧泉穴上狠狠研磨，「說實話，別硬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