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境外間諜」這四個字能砸死一家人。
「不會吧……沈廠長那雙眼睛毒得很,能引狼入室?」一個老軍屬嘀咕。
「沈佩錚救子心切,早讓人家灌了迷魂湯!」劉桂香吐了口唾沫在地上,「瞧著吧,不出三天,裴家書房裡那些絕密圖紙,全得讓那狐狸精倒騰到海外去!」
水房外頭的楊樹底下,溫昱岑手裡提著半斤割回來的五花肉,腳上的布鞋踩著干透的落葉。
她站在陰影里,水房裡的每一句話都鑽進耳朵。
劉桂香端著酸菜盆扭著腰走出來,正好迎頭撞見溫昱岑。劉桂香嚇了一跳,盆里的酸菜水灑在腳面上,肥臉上的肉狠狠抖了兩下,隨即把脖子一梗,白眼翻到天上,拉著秦招娣貼著牆根溜了。
溫昱岑沒追,也沒罵。她低頭看了眼手裡用草繩捆著的五花肉,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回到裴家小樓,外間的炭火燒得正旺。
裴晏祁坐在書房的書桌前,手裡握著一根削尖的鉛筆,面前鋪著一張大號的硫酸紙。他兩條腿平搭在腳踏板上,下頜收得極緊,筆尖在圖紙上落下橫平豎直的線條。
張科站在一旁,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氣得脖子通紅:「哥!劉桂香那老娘們在水房滿嘴噴糞,說溫顧問是特務!我這就去警衛連叫兩個人,把她嘴撕了!」
「叫誰?」裴晏祁頭也沒抬,手裡的圓規在紙上畫了個實心圓,「無憑無據,去撕鄰居的嘴,嫌外頭傳得不夠響?」
張科憋得滿臉通紅,把缸子往桌上一頓:「那也不能由著她往溫顧問身上潑髒水啊!」
「潑髒水,說明他們急了。」溫昱岑推門走進來,把五花肉扔在水盆里。
她走到書桌邊,伸手撐在桌沿上。她身上帶著外頭的寒氣,靠過來的那一刻,裴晏祁手裡的鉛筆停頓了半寸。
兩人離得很近。溫昱岑能看到他眼角下淡淡的青色,裴晏祁一抬眼,也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結的細小水汽。
裴晏祁喉嚨動了動:「你聽見了?」
「聽得挺全乎。」溫昱岑拉過一張圓木凳坐下,兩條長腿交疊在一起,「周明遠挺能耐,人在看守所,還能遙控外頭的草包給他當槍使。他這是想混淆視聽,把案子從刑事毀壞軍工設備,攪成政治審查。只要紀委和保衛部開始查我是不是間諜,周明遠的卷宗就得暫時擱置。」
裴晏祁放下鉛筆,目光落在圖紙上:「他想得美。」
「既然他想要機密,咱們就給他送一份。」溫昱岑傾身向前,指尖在硫酸紙正中敲了敲,「裴副團長,畫一份新式車載雷達陀螺儀的控制圖,能畫嗎?」
裴晏祁眼皮抬起來,盯著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假的?」
「七分真,三分假。」溫昱岑笑了一聲,「參數全寫對,但在末級輸出迴路的二極體極性上反接一下。外觀看不出毛病,只要一上電,整個控制板當場燒毀。」
裴晏祁看著她。屋裡的煤油燈光晃動著,在她臉上落下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這個女人膽子大得出奇,心思比老偵察兵還要野。
「劉桂香會上鉤?」裴晏祁問。
「貪心的人,聞著腥味就走不動道。」溫昱岑從兜里摸出一枚紅色的印泥盒子,啪的一聲拍在桌上,「把保密級別蓋大一點,蓋『絕密』。明天下午,你假裝去軍區總院複查,我帶安安去買出國的棉鞋,把門虛掩著。」
裴晏祁眼底閃過一道光亮,伸手扯過紅印泥,沉聲道:「張科,去把我抽屜里的繪圖儀拿出來。」
半個鐘頭後,圖紙畫完。
複雜的電路網絡和密密麻麻的微分計算式排滿整張大紙,右上角,鮮紅的「絕密·車載陀螺儀新式控制原理圖」大印扣得端端正正。
裴晏祁把圖紙折成八開大小,故意留了個角露在藍布公文夾外頭。
第二天下午兩點,日光慘白。
吉普車開出裴家小院,溫昱岑牽著安安的手,沈佩錚挽著挎包,三個人有說有笑地走出了大院鐵門。
小樓里靜悄悄的,堂屋的木門只搭了一條縫,沒鎖。
隔壁秦家的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劉桂香探出腦袋,朝裴家門口瞅了半晌。確認整棟樓空無一人後,她把圍裙往腰裡掖了掖,踩著一雙大頭棉鞋,溜著牆根,像只耗子一樣摸到了裴家門廊下。
門縫虛掩著。劉桂香伸手輕輕一推,木軸發出微弱的吱呀聲。
她貓著腰鑽進屋,眼睛在堂屋掃了一圈,直接撲向東側的書房。
書桌上亂糟糟的,散落著尺子、橡皮屑和喝剩的半杯茉莉花茶。而在桌子正中間,那個藍布公文夾就大刺刺地扔在檯燈底下。
公文夾裂開的縫隙里,露出了那行刺眼的紅字:絕密·車載陀螺儀新式控制原理圖。
劉桂香心臟咚咚亂跳,喉嚨發乾。她三步並作兩步撲到桌前,兩隻手抓起公文夾,掀開看了一眼。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齒輪和線路,中間還蓋著省軍區科技部的鋼印痕跡。
「我的娘哎……」劉桂香嘴皮子哆嗦,臉上笑得肥肉亂顫。周家大表哥說了,只要拿到裴晏祁桌上的帶印紙片,當場給五百塊現鈔,還能安排秦招娣進大院服務社當正式售貨員!
她沒敢耽擱,一把將圖紙抽出來,胡亂塞進棉襖里懷,用粗麻繩在腰上死死紮緊。
做完這一切,劉桂香把公文夾按原樣扔在桌上,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輕手輕腳溜出書房,拉開大門鑽了出去。
然而,在書房後窗外的梧桐樹杈上,一台帶著折射稜鏡的雙筒望遠鏡,正穩穩對著她的後背。
張科趴在樹幹後頭,手裡抓著步話機,壓低聲音:「哥,魚咬鉤了。圖紙塞懷裡了,正往周家老宅的方向跑。」
步話機那頭,裴晏祁的聲音冷硬幹脆,聽不出起伏:
「跟著她。等周克儉親手拆信封。」
夜幕徹底落下來。深秋的黑夜來得極快,狂風卷著黃沙抽打在軍區家屬院的磚牆上。
周家老宅的後門虛掩著。劉桂香裹著一條灰頭巾,兩隻手緊緊捂著棉襖前襟,快步竄上台階,伸手敲了三下門環。
門軸一轉,一隻枯瘦的手從門縫裡伸出來,把劉桂香一把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