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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審核被卡

2026-09-25 10:40:35 作者: 魚魚甜

  門板咣當一聲扣死,鐵插銷插上的響動在空蕩的過道里格外扎手。

  劉桂香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在門廳的水泥地上,手裡的灰頭巾甩脫開,露出一腦門冷汗。

  一隻骨瘦如柴的手伸過來,直接探進她敞開的棉襖內襟,一把扯出那捲用麻繩捆著的圖紙。周克儉披著一件舊棉袍,枯乾的手指在圖紙封皮上抹了一把。那枚鮮紅的科技部保密大印在廊燈下泛著油光。

  「好,好。」周克儉喉嚨里發出風箱一樣的喘鳴,嘴角抽動兩下,「裴振剛想把事情做絕,老子就讓他兒子這輩子爛在泥里!」

  他的話音還沒落,院牆外頭突然亮起四道雪白的光柱。

  沉悶的馬達聲直接逼到門臉前。兩輛嘎斯六九軍用吉普撞開虛掩的竹籬笆,保險槓抵著石階停下。

  張科提著槍,領著四個警衛連戰士從院牆翻進來,腳上的大頭皮鞋踩碎了院裡的乾枯菜架子。

  「周克儉同志,別忙著看了。」張科推開大門,槍口下壓,面無表情地看著正廳里的兩個人,「涉嫌非法獲取、私藏現役軍工絕密文件,軍區保衛處請你過去喝茶。」

  周克儉手裡的圖紙啪嗒掉在地上,摔開了捲兒,露出裡面反接的電路圖。

  劉桂香縮在牆根,兩腿發軟,順著牆皮癱成了一堆爛泥。

  當晚,軍區大院西區徹底翻了天。周克儉被秘密押送去省紀委專案點,幾十年攢下的老底子全被翻了出來。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平息。

  周家在地方盤根錯節幾十年,周克儉的老部下、門生故吏遍布省市各機關。人雖然被抓了,暗地裡遞出來的話卻沒斷。

  第二天一早,省城外事審批辦公室的門頭前,掛起了一串厚重的大棉門帘。

  溫昱岑跨進辦事大廳,棉門帘落在身後,帶進一股子冷風。大廳里燒著一口鐵皮煤爐,散著嗆人的生煤煙味。

  櫃檯後面,一個梳著分頭的中年男人正低頭就著搪瓷缸子喝茉莉花茶。他叫鄭建國,省外事局審批科的副主任,也是周克儉當年一手提拔起來的掛名乾親。

  

  溫昱岑把牛皮紙公文袋推到櫃檯上,聲音乾脆:「鄭主任,這是我兒子宋亦安去西德漢堡大學附屬醫院做骨髓移植的全部材料。輕工廳的特批公函、外匯管理局的三萬美金指標調撥單、軍區總院的病歷切片蓋章,全齊了。麻煩您簽個政審確認函,我們要趕去北京使館貼簽證。」

  鄭建國連眼皮都沒翻一下。他端著搪瓷缸子,吹開漂在水面上的茶葉沫子,吸溜喝了一大口。

  過了半晌,他伸出兩根手指,把那個牛皮紙袋挑開一條縫,草草翻了兩下,又推了回去。

  「放著吧,按規矩走程序,得研究。」鄭建國慢悠悠地吐出一片茶葉,吐在腳邊的痰盂里。

  「上周已經遞過一次初審。」溫昱岑立在櫃檯前,雙臂垂在身側,語氣平直,「省外辦給的答覆是只要補齊輕工廳的批件,今天就能走加急章。漢堡那邊的供體只等下周三,孩子拖不起。」

  鄭建國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頓,發出沉悶的響聲。

  「拖不起也得按組織紀律辦!」鄭建國抬起頭,三角眼裡透著一股冷意,「你一個下鄉插隊回城的知青,未婚生子,社會關係複雜得很。這上頭寫著你去德國陪護,誰能證明你沒有外逃傾向?周老剛出事,你就急著往資本主義國家跑,這中間有沒有轉移資產的嫌疑?軍工大院的家屬怎麼了?組織上對每一個出境人員都要負責,這是階級立場問題!」

  溫昱岑盯著鄭建國的臉,手指扣在公文袋的硬紙邊上。

  「批文是梁領導親自簽的,外匯是風衣出口正規掙來的,每一分錢都有外貿局的入帳單據。」溫昱岑往前邁了半步,身板挺得很拔,「鄭主任,你扣著一個五歲白血病孩子的救命批文不放,也是組織紀律?」

  鄭建國冷笑一下,把桌上的公章盒子咔嗒扣死:「少拿大領導壓我。縣官不如現管,政審這一關歸我把守。沒有街道辦出具的三代清白證明,沒有原插隊公社關於你個人作風的蓋章復函,這字我簽不了。出去,下一個!」

  溫昱岑站在原地沒動,胸口起伏了兩下。

  她把公文袋收回包里,轉頭走出外事大廳。

  從外事局到省僑務辦,再到市人行外匯科,整整一天,溫昱岑騎著一輛舊二八大槓自行車,在冰冷干硬的馬路上跑了四個來回。

  到了僑務辦,辦事員說負責分管的領導下基層了;到了人行,窗口乾事推脫說沒有外事辦的政審回執,外匯指標不能兌付成電匯匯票。所有的機關部門像是一堵密不透風的鐵牆,每一扇窗戶都冷冰冰地沖她關著。


  下午四點,天色已經擦黑。

  溫昱岑推著自行車,趕到軍區總院的住院部。

  三樓血液科的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安安躺在靠窗的鐵架病床上,小手上插著輸液管,細小的針頭被醫用膠布固定在皮膚上。孩子的小臉沒有什麼血色,嘴唇泛白,額頭上貼著濕毛巾。

  賀蕭年穿一件白大褂,站在床邊記錄體溫單,臉色沉重。

  「血小板掉到兩萬以下了。」賀蕭年合上夾子,轉過身看著風塵僕僕的溫昱岑,「剛才鼻腔滲血,我剛給他用了止血棉填塞。國內沒有做全相合骨髓移植的技術條件,只能靠輸冷沉澱維持。下周三之前如果到不了法蘭克福,預處理一旦錯過,後續感染期來了,誰也救不回來。」

  溫昱岑伸手摸了摸安安滾燙的額頭。

  安安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母親,嘴角努力扯動了一下:「媽媽,我沒哭。護士阿姨扎針,我一聲都沒吭。」

  溫昱岑低下頭,替兒子掖好被角,喉嚨乾澀得像吞了沙子:「安安乖,睡一覺,明天咱們就去坐大飛機。」

  安安合上眼睛,呼吸很輕,小手還攥著枕頭底下露出的半截小木槍。

  溫昱岑走出病房,輕輕帶上木門。

  走廊里的日光燈管發出低微的嗡嗡聲。光線慘白,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拉在綠色油漆的牆面上。

  她在長椅上坐下來,兩手撐著額頭,脊背彎成一道緊繃的弧線。

  跑了一整天,腳後跟在布鞋裡磨出了血泡,可她連一口熱水都沒顧上喝。一想到鄭建國那副油鹽不進的嘴臉,還有病床上安安細弱的呼吸,向來硬氣的神經像是被重重拉扯了一下。

  溫昱岑眼圈泛了紅,鼻尖酸得發脹,眼角滲出兩道極細的濕痕。

  輪椅輪軸轉動的嘎吱聲在空曠的走廊那頭響起來。

  很慢,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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