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蕭年站起身,看著輪椅上的男人,目光平靜:「裴副團長,民航客機經停省城需要空軍司令部和民航局聯合蓋章,手續非常繁瑣。」
「章已經蓋完了。」裴晏祁抬起眼皮,視線對上賀蕭年,「我家老爺子親自簽的字。安安是我裴家的孩子,他的命,我用不著別人兜底。」
走廊里的空氣頓了一下。
溫昱岑合上手裡的筆記本,站起身,目光在兩個男人之間掃過。她沒有接話,只是把那本德漢詞典收進挎包,徑直走到病房門口,推開門看了看床上呼吸漸趨平穩的安安。
煎熬的兩天在藥水滴落的聲音中過去。
周四清晨五點,大霧瀰漫。
軍區醫院的救護車一路開進省城南郊的軍用機場跑道。
一架中國民航的三叉戟客機已經在跑道頭上暖機,螺旋槳帶起狂風,把地面的落葉吹得四處翻滾。
經過兩天的密集輸血,安安面頰上恢復了少許血色,鼻腔里的止血棉條已經撤掉。溫昱岑用一件厚實的軍綠色小駝絨被子把孩子裹緊,穩穩抱在懷裡,踏上了舷梯。
張科和警衛員把裴晏祁的輪椅抬進客艙前排。
機艙門沉重地關上,將深秋的乾冷空氣隔絕在外。機身劇烈抖動了幾下,發動機爆發出低沉的咆哮,帶著巨大的推力滑向跑道盡頭,昂起機頭,穿透厚重的霧層,衝上了萬米高空。
機艙里燒著暖風,溫度漸漸升起來。
安安靠在溫昱岑懷裡,大眼睛眨巴著,第一次見到窗外翻滾的雲海,虛弱的小臉上泛起一層難掩的光亮。
他伸出細瘦的小手,輕輕扯了扯旁邊裴晏祁的衣袖:「裴叔叔……你看外頭。」
裴晏祁轉過頭。他彎下腰,右手繞過安安的後背,穩穩托住孩子的腰身,把安安抱到自己腿上坐著,讓他離橢圓形的舷窗更近。
「外頭那是雲。」裴晏祁放低了聲音,粗糲的掌心包住孩子冰涼的手指,「地上燒開水冒的白氣,聚到天上,就是這個。」
安安趴在層壓玻璃上,鼻尖幾乎貼在上面:「那飛機這麼沉,怎麼能在白氣上跑?」
機艙里很靜,原本脾氣冷硬的裴晏祁沒有一絲不耐煩。他伸出手指,在機翼的位置虛畫了一條弧線:「這叫空氣動力學。翅膀上面是彎的,風跑得快;底下是平的,風跑得慢。底下的風就把大鐵鳥往天上托。」
安安聽得兩眼放光,小嘴咧開:「那比風箏還厲害!」
「比風箏有勁多了。」裴晏祁指著機翼下方的發動機,「肚子裡有兩萬匹馬的力氣,一直推著往前跑。」
「裴叔叔好厲害!」安安拍著小手,眼裡滿是崇拜,仰起小臉看著身後的男人。
溫昱岑坐在旁邊的硬座上,手裡端著一杯溫開水。
水面上冒著白汽,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大一小身上。安安高挺的眉骨、微微上挑的眼尾,還有說話時下意識抿嘴的小動作,和裴晏祁如出一轍。
看著裴晏祁低頭耐心給安安解釋氣流原理的神情,溫昱岑指尖在搪瓷杯壁上摩挲了兩下。這個男人在輪椅上被困了太久,渾身都是刺,可每當面對安安,那些生硬的刺就收得乾乾淨淨。
裴晏祁似有所覺,側過臉,視線正撞上溫昱岑的目光。
四目相對,裴晏祁的喉結上下動了動,眼底的冷意散去,多了一種沉甸甸的專注。
高空的航程漫長。又過了兩個小時,安安的眼皮開始打架,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整個人軟軟地靠進裴晏祁懷裡,徹底睡熟了。
裴晏祁拉過自己的軍呢大衣,把安安嚴嚴實實裹在懷裡,寬厚的手掌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
他轉過頭,壓低了聲音,看向身側的溫昱岑:「等安安病好了,帶他去看看我以前當兵的地方吧,他會喜歡的。」
溫昱岑收回落在他臉上的視線,目光轉到安安身上。
孩子半張臉埋在綠呢子大衣的翻領里,呼吸勻實。裴晏祁托著安安後腰的手掌寬厚,指節粗硬,始終沒往下掉一寸。兩張臉挨在一處,下頜骨那道收窄的硬線輪廓分明。
「營房在戈壁灘上,風吹得石頭滿地滾。」溫昱岑伸出兩根手指,把安安踢開的棉被角重新塞進大衣里,「等他血象升上去,耐得住風沙,再去。」
裴晏祁嘴角扯平,點了點頭。他轉過身,從座艙側面的網兜里抽出一張軍用灰綠毛毯。毛毯在半空抖開,平整覆在溫昱岑的膝蓋和大腿上。粗毛線織出來的料子帶著乾燥的漿洗味道,擋住了座艙通風口落下來的冷流。
「離落地還有十個鐘頭。」裴晏祁從大衣內袋掏出一本外文機械原理圖冊,平攤在大腿上,「安安睡沉了,你閉眼歇會兒。我看著。」
溫昱岑兩手插在大衣兜里,後背貼緊硬邦邦的座椅靠背。從前天夜裡安安咯血,到跑外事辦堵鄭建國,再到總院急救室搶救,她的神經像一根繃緊的麻繩,整整四十多個小時沒合眼。高空氣流平穩,發動機低沉的轟響在艙壁內反覆迴蕩。疲乏順著後腦勺往四肢鑽,她眼皮發沉,視線里的儀錶盤和過道隔板逐漸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機身在冷空氣里顛簸了一下。
溫昱岑脖頸發軟,腦袋向右側歪斜過去,額頭落在一塊硬質的呢料上。呢料底下是緊繃的肩胛骨,隔著兩層布料,透出平穩的溫度。
裴晏祁翻頁的右手停在半空。紙張捏在食指與拇指之間,沒再發出一聲脆響。
他轉過頭,溫昱岑散落的碎發掃在他領口露出的脖頸皮膚上,髮絲帶著洗髮皂的清澀氣。男人的肩膀平平抬著,整副脊背挺直,連呼吸都收斂在胸腔最深處,胸口起伏的幅度減到了最小。他慢慢垂下右手,把圖冊扣在安安身側的空當里,左手輕輕搭住輪椅外圈的剎車把手,整個人坐成了一尊不動的石樁。
十個小時的航程在轟鳴聲中耗盡。
飛機擦著漢堡機場濕潤的水泥跑道減速,機輪與地面發出粗暴的摩擦聲。溫昱岑身子晃了晃,清醒過來。她直起腰,脖頸處泛起酸麻,轉頭看見裴晏祁依舊保持著那個挺立的姿勢,右邊肩頭的呢子大衣被壓出了一道摺痕。
裴晏祁臉上神色未變,伸手將安安嚴嚴實實兜在大衣里,轉動輪椅轉向艙門方向:「到了。」
機艙門拉開,十一月北德平原的潮冷氣流灌了進來。
地面上停著一輛黑色老式奔馳旅行車。車邊立著一個穿灰色風衣的老人,兩鬢斑白,身板筆直,腳上一雙擦得鋥亮的舊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