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視線在溫昱岑的手背上停了停。那雙手上還有昨天推自行車磨出來的紅印子。裴晏祁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研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來碰碰她,最後還是把手掌按回了膝頭。
裴振剛回過頭,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溫昱岑,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車在外頭候著。沈佩錚把安安從總院接出來了,車上有氧氣袋,直接送你們去首都機場。」
溫昱岑把兩本護照塞進貼身的挎包里,拉鏈拉嚴實。
「謝謝裴司令。」溫昱岑立正,腰板挺得很直。
「謝個屁。」裴振剛揮了下厚實的手掌,「安安也等於是咱家的孩子。趕緊走,別耽擱。」
溫昱岑推著裴晏祁的輪椅,大步穿過外事大廳。水磨石地面上的辦事員自動讓出了一條三米寬的通道,所有人屏著氣,看著這一行穿著軍裝的人走過。
外頭的冷風撲面而來。
外事大廳門前停著兩輛車,前頭是一輛吉普,後頭跟著一輛掛著軍區紅十字牌照的救護麵包車。
麵包車的側拉門敞開著。
沈佩錚坐在車門邊的摺疊椅上,懷裡緊緊抱著安安。安安身上裹著一條軍綠色的小駝絨被子,小腦袋靠在沈佩錚的胳膊彎里,頭上扣著一頂毛線帽子。
溫昱岑幾步跨到車門前,俯下身子:「媽,安安怎麼樣?」
沈佩錚眼圈通紅,摸了一把安安的臉蛋:「路上吐了一回酸水,這會兒精神頭好些了,嘴裡一直念叨著要找你。」
溫昱岑伸出手,把安安從小被子裡抱出來,攬進自己懷裡。
安安的身上很輕,五歲的孩子抱在懷裡像是一團輕飄飄的棉絮。他睜開眼皮,黑亮的大眼睛眨了兩下,看見溫昱岑,乾裂的嘴唇抿開一點:「媽媽,大飛機的票……拿到了嗎?」
「拿到了。」溫昱岑把臉貼在安安溫熱的額頭上,聲音平緩,「媽媽帶你去坐大飛機,去國外,把病治好。」
安安把小腦袋埋進溫昱岑的脖頸窩裡,小手伸出來,扯住了溫昱岑白襯衫的第三顆扣子:「叔叔也去嗎?」
裴晏祁搖著輪椅停在車門邊。他伸出粗糙的右手,掌心覆在安安單薄的後腦勺上,揉了揉那頂毛線帽子:「去。叔叔陪著你。」
安安滿足地閉上眼睛,細細的鼻息噴在溫昱岑的鎖骨上。
溫昱岑抱著兒子,轉過身準備上救護車。連軸轉了三天的神經鬆弛下來,她腳下的布鞋踩在水泥台階的邊沿,步子放慢了半拍。
突然,懷裡的安安身子猛烈地抽動起來。
孩子的後背猛地弓起,喉嚨深處發出呼嚕呼嚕的堵塞聲。
「安安!」溫昱岑心口收緊,立刻把孩子抱正。
還沒等她伸出手去拍孩子的背,安安張開嘴,一陣劇烈的咳嗽從胸腔里炸開。
噗的一聲。
一口刺目的暗紅色鮮血從孩子嘴裡噴了出來,星星點點全濺在溫昱岑雪白的襯衫前襟上。血液順著棉布纖維迅速散開,在她的心口處暈開了一大片暗紅色的花。
安安的腦袋無力地向後仰去,眼睛翻了上去,兩隻細瘦的小手在空氣里抓了兩下,直挺挺地垂落下來。
「托住頭!側過來!」
溫昱岑兩隻手卡在安安的頸側和腰後,腰胯發力,把孩子打橫翻在救護車的平車上。
暗紅的血塊嗆在安安的喉管里,喉結上下抽搐。溫昱岑扯下一塊醫用白紗布卷在食指上,探進孩子的口咽腔,摳出卡在氣管上口的黏稠血痰。
安安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發出一聲長抽氣。
車廂門被拉開,賀蕭年一步跨上車,橡膠聽診器壓在安安單薄的肋骨上。他抓起止血鉗,夾住浸透了凝血酶的無菌紗條,順著安安冒血的鼻孔頂進去:「不能直接上跑道!血小板掉到底了,高空氣壓一變,肺部立刻會大出血!回總院,先打凝血因子!」
裴振剛在大門外猛地一揮手:「調頭!開回總院急救室!」
紅十字麵包車拉響警報,掉頭往軍區總院疾馳。
急救室的白熾燈亮了整整一夜。
兩袋剛從省血庫調撥過來的冷沉澱順著輸液管滴進安安的腳背靜脈。賀蕭年換下染血的白大褂,手裡捏著體溫單和凝血報告,走到走廊的長椅前。
溫昱岑坐在長椅上,身上的白襯衫前襟硬邦邦結著一層發黑的血殼。
賀蕭年從兜里掏出一瓶熱牛奶,遞到她面前,聲音溫和:「血止住了。打了止血芳酸和高濃度凝血因子,鼻腔填塞物明天早上能取。國際航班每周只有周四一班從京城飛法蘭克福,還有兩天時間。這兩天安安必須絕對臥床,把血紅蛋白拉到六十以上,才能承受艙壓。」
溫昱岑接過玻璃奶瓶,瓶身上的溫熱貼著掌心:「多虧你在車上處理得快。」
「跟我客氣什麼。」賀蕭年拉過旁邊的一張木椅坐下,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本手抄的硬皮筆記本,「這是我托在同濟醫科大學的同學找來的德漢醫學詞彙對照表。到了漢堡,從入院登記到無菌倉的日常護理術語都在裡頭。你懂康復理療,但國外那邊的用藥名全是拉丁文縮寫,看這個上手快。」
溫昱岑翻開硬皮本,裡面全是工整清秀的鋼筆字,連藥名劑量都標註了德文發音。
「謝了,幫了大忙。」溫昱岑抬頭看他,神色認真。
賀蕭年輕輕笑了一下,抬手替她把滑落在額前的一縷碎發往耳後別了一下,動作自然:「去了國外,別一個人死扛。要是缺什麼藥或者手續卡殼,給我發電報,我在外事醫療組還有幾個同學能搭上線。」
走廊盡頭,鋼管輪椅的輪軸轉動聲驟然停住。
裴晏祁坐在輪椅上,搭在呢子大衣外面的雙手扣在鋼圈邊緣,手背上的筋骨暴起。
他看著不遠處的兩個人。溫昱岑低頭翻著筆記本,賀蕭年坐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兩人肩頭挨得很近,低聲交談著那些複雜的醫學名詞。
在戰場上,他是能靠一張圖紙調動整套車載火控系統的參謀軍官;可在眼下這間瀰漫著來蘇水味道的醫院走廊里,他只能坐在這把動彈不得的輪椅上。
能替安安止血的是賀蕭年,能給溫昱岑遞上專業藥名冊的也是賀蕭年。
裴晏祁搭在輪椅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動了動,骨節處傳來一陣酸脹的鈍痛。
他轉動輪椅,輪軸在水磨石地面上壓出一道平整的聲響,停在兩人面前。
「張科。」裴晏祁開口,嗓子帶著整夜沒睡的低沉。
一直跟在後頭的張科立正:「到!」
「給京城民航總局掛長途,調一架帶恆壓醫療艙的民航客機,周四早上直接在省城軍用機場經停接人。」裴晏祁沒看賀蕭年,目光落在溫昱岑手裡的硬皮本上,下頜繃得發緊,「安安經不起轉運折騰,省掉去京城換乘的流程,手續走總後勤部的專機特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