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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安安吐血

2026-09-25 10:40:40 作者: 魚魚甜

  大廳玻璃窗外,冷風颳過楊樹梢子,發出哨子一樣的尖響。

  鄭建國把火柴劃著名,湊近嘴邊的菸頭,青煙順著鼻孔噴出來。他把兩隻腳往辦公桌底下一伸,二郎腿晃悠著,眼皮搭拉下來瞅著裴晏祁。

  「裴副團長,別在這擺譜。」鄭建國彈了彈菸灰,嘴角歪著,「我是外事辦的副主任,乾的是黨交給的差事。周老受審查是他個人的事,不能拿來抹黑我們外事幹部的覺悟。我說手續不合規,它就是不合規。你要是不服氣,去找省委、找外貿部反映去。」

  裴晏祁兩手擱在輪椅扶手上,手背上的青筋繃得發直。他沒接腔,喉結往上頂了一下。

  外事大廳厚重的彈簧木門被兩隻手推開,門軸撞在後頭的防撞膠皮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風卷著外頭的干土沫子灌進走廊。

  走廊那頭,沉重的牛皮底軍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腳步聲又沉又硬,每一下都帶著砸坑的勁頭。

  兩個背著半自動步槍的糾察排警衛挺胸抬頭,分立在門兩側。裴振剛身上裹著件半舊的草綠色將官呢大衣,沒戴帽子,花白平頭根根直立,大步跨進了大廳門檻。

  大廳里原本擠著辦護照、換指標的十幾個科員和辦事人員,腳底下踩著的水泥地被震得發顫。幾個穿著中山裝的幹部認出了來人領口的紅星標誌,縮著脖子往後靠,後背貼平了刷著綠漆的牆裙。

  裴振剛誰也沒看,眼珠子在大廳里掃了一圈,徑直走到了櫃檯前面。

  他腳上的三節頭皮鞋停在離櫃檯兩步遠的地方,發出啪嗒一聲切響。

  鄭建國嘴裡叼著的半截香菸吧嗒掉在桌面上,火星子把桌上的吸墨紙燙出一個焦黑的小洞。他站起身,兩隻手下意識按住桌面,腰彎了半寸:「首……首長,您這是……」

  裴振剛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裡扯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公文夾。

  他右手揚起來,公文夾在半空划過半道弧線,重重甩在鄭建國的鼻尖上,接著摔在玻璃檯面上。

  紙夾子散開,裡面露出兩張雪白的八開紅頭信箋。抬頭上蓋著國務院外事辦公室和總後勤部衛生部的套印雙章,正文下方,鮮紅的中央部委特批鋼印和紅墨印泥疊在一起,印泥油子還沒完全乾透。

  「你看清楚了。」裴振剛嗓門粗啞,喉嚨里像塞了鐵砂,「這是北京連夜派專機送過來的特批調令。孩子的病歷切片,三〇一醫院和軍事醫學科學院血液所三位院士共同會診簽字,定性為重症范可尼貧血,國內現有醫療設備和藥物儲備無法根治,必須立即出境手術。」

  鄭建國額頭上的汗水順著眼皮往下滴。他伸出手指,碰到了那張帶著國徽暗紋的紅頭文件。

  文件的末尾,寫得清清楚楚:特批宋亦安同志赴西德漢堡大學附屬醫院接受造血幹細胞移植,外匯指標由外貿部專項無償劃撥,涉外審批一律走戰時救護綠色通道,任何單位與個人不得延誤,違者依戰時軍法及組織紀律從嚴懲辦。

  

  鄭建國的兩隻膝蓋頂在辦公桌內側的橫檔上,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首長,這……這之前材料沒遞到我這……」鄭建國的後槽牙咬不住,話音發顫,「按地方規矩,得有街道證明……」

  「放你娘的屁!」裴振剛揚起巴掌,重重拍在櫃檯檯面上,震得桌上的墨水瓶跳起三公分,「孩子在醫院裡一天倒三茬血,你在這裡跟老子講規矩?周克儉昨天半夜在看守所把什麼都吐了,你前年收了他侄子兩箱茅台、批了兩個違規赴港名額的事,省紀委現在正在查抄你的辦公室!你拿手裡的橡皮圖章卡老革命後代的救命路,你長了幾個腦袋?」

  門外又傳來兩陣急促的剎車聲。

  省外事局的一把手局長光著腦袋,連帽子都沒戴,帶著兩個保衛科的幹事從門外衝進來。局長前額掛著虛汗,跑到裴振剛身側站定,兩腳靠攏立正:「裴司令!我們剛剛接到北京長途專線電話通知,手續問題我親自來督辦!」

  「別沖我喊。」裴振剛轉過臉,指著櫃檯後頭的鄭建國,「十五分鐘。該蓋的章、該開的關防、該辦的護照貼紙,要是少了一個紅印子,我讓糾察連把你們外事局的大門給封了!」

  局長轉過身,臉色拉得極長,抓起桌上的公章盒子,啪的一聲拍在鄭建國臉上:「混帳東西!還不把印泥拿出來!」

  鄭建國整個人癱在紅木椅子裡,手背貼著桌面,哆哆嗦嗦摸出抽屜里的大紅印泥盒。

  溫昱岑站在輪椅旁邊,一直沒出聲。


  她低頭看著櫃檯裡頭。鄭建國抖著手,把公章重重按在溫昱岑和安安的出國護照審批表上。紅色的印油滲透紙背,接著是外匯局的電匯憑證、海關的特殊藥品通關檢疫單。

  每一個章扣下去,櫃檯上的木板就震顫一下。

  外事局局長親自拿過鋼印機,用力壓出凹凸不平的國徽印記。兩本深綠色的公務普通護照被推到了檯面上,里頁貼著西德駐華使館加急貼紙簽證,上面的德文字母油墨發亮。

  溫昱岑伸出手,兩根手指捏住護照的硬皮外殼,把它拿到了手裡。

  紙頁很薄,拿在手裡卻沉甸甸的。

  距離德國醫院給出的最後期限還有四天。有了這幾頁紙,安安能上飛機,能去法蘭克福,能躺在漢堡大學的手術台上。

  溫昱岑收回手,胸口裡一直頂著的那塊石頭落了地。

  她轉過臉,目光落在輪椅上的裴晏祁身上。

  裴晏祁坐得很正。他上身的大衣扣子敞開著,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軍襯衣領子。他仰起頭,漆黑的瞳仁直視著她。

  男人的眼角有些發紅,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整張臉透著熬夜過後的倦意。他的右手還搭在輪椅外圈的鐵圈上,掌心裡因為用力過度,壓出了兩道白色的深痕。

  四目相對。

  溫昱岑嘴唇動了一下,喉嚨里有點發堵。她兩輩子沒求過人,也沒欠過旁人這麼大的天大人情。

  裴晏祁看著她泛紅的眼皮,嘴角往上抬了半寸。

  「拿著。」裴晏祁開口,嗓音低啞,「我說過,會護著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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