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祁沒鬆手。他的手掌很大,熱量順著掌心透過來,將她冰涼的指尖嚴嚴實實裹住。他拇指的厚繭重重壓在她剛才咬破皮的指腹上,力道不大,卻壓得極實。
「咬自己算什麼本事?」裴晏祁直視著她,眼底滿是青紅血絲,顯然這幾天也沒怎麼合眼,「林伯,把湯端上來。」
廚房門推開,林長福用托盤端著一隻砂鍋走出來。
鍋蓋掀開,濃郁的藥材香和雞肉香氣在屋裡散開。砂鍋里是一隻燉得脫骨的小母雞,湯色清亮,浮著紅棗、枸杞和當歸。
「少爺昨天托人跑了漢堡三家華人貨棧,才湊齊的當歸和黃芪。」林長福盛了一大碗放在茶几上,遞上湯匙,「溫同志,喝兩口吧。你三天沒正經吃頓飯了,安安要是進倉,裡頭陪護全得靠你。你先倒下,孩子指望誰?」
溫昱岑看著那碗冒熱氣的雞湯,油星被撇得乾乾淨淨,顯然是反覆過濾了好幾遍。
她喉嚨動了動,想把手抽回來拿湯匙。
裴晏祁的五指依然鎖著她的手腕沒放。男人坐得很正,下頜線繃成一條冷硬的線,深黑的眸子盯著她:「喝了。」
溫昱岑呼出一口氣,抬起左手接過瓷碗,低頭喝了一大口。
滾燙的湯水順著食道滑進空蕩蕩的胃裡,整個人僵硬的四肢百骸慢慢恢復了知覺。
裴晏祁這才鬆開她的手,收回大腿上。他的掌心還殘留著她指尖冰涼的觸感,手指悄然收緊,在褲料上捏出褶皺。
「漢斯是歐洲頂尖的專家。」裴晏祁嗓音低沉,看著窗外密集的雨幕,「法蘭克福的初篩是我父親托駐外使館直接找西德衛生部打的招呼,挑的是最優質的健康年輕供體。各項指標對得上,覆核不會出紕漏。」
溫昱岑捧著碗,一口一口把湯喝盡。
「我沒怕。」她擦了擦嘴角,將碗擱在茶几上,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硬,「我只是不能接受在這個當口出意外。安安的命是我從鬼門關硬搶回來的,誰也別想收走。」
裴晏祁看著她恢復生氣的眉眼,嘴角往上提了半分:「搶不走。有我在這坐著,誰也收不走。」
周一上午九點整。
漢堡大學附屬醫院血液病中心的家屬休息室。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來蘇水味道和工業暖氣的燥熱。溫昱岑坐在長木椅上,背脊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大衣兜里。裴晏祁的輪椅停在她手邊,雙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木質扶手邊緣。
安安在樓下的隔離觀察室做常規霧化,林長福和張科在門口守著。
整條走廊靜得只有掛鍾秒針走動的咔噠聲。每一聲響動,都像在骨頭縫裡敲擊。
溫昱岑盯著白瓷磚地縫,眼皮輕微跳動。
裴晏祁轉過頭看她。他沒有出聲勸慰,只是伸出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掌。這一次,溫昱岑沒有掙扎,反手扣住了他的掌緣,指甲深深陷進他的皮肉里。
裴晏祁眉頭都沒皺一下,任由她掐著,大掌收緊,把全部的掌溫渡過去。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皮鞋踏地聲。
砰的一聲,休息室厚重的白漆木門被大力推開。
當班的金髮護士手裡高高揚著一份封在透明塑料夾里的加急化驗單,快步衝進門,胸口起伏著,張嘴大聲用英語喊道:
「溫女士,裴先生,配型結果出來了!」
護士跨進休息室門檻,白膠鞋在油氈地面擦出刺耳的響動。
漢斯教授緊跟在後面大步走進來。他白大褂的下擺隨著步子晃動,手裡揚著四張剛剛拆封的厚質化驗單,眼鏡片後面滿是笑意。
「配上了!」漢斯教授改用略顯生硬的英語,音量拔得很高,「十個位點,高分辨HLA分型,十個位點全部重合!百分之百吻合!」
他把那幾張紙重重拍在茶几上。
「法蘭克福骨髓庫的那位華裔青年,基因序列跟宋亦安完全對得上。這不是普通的六位點相符,是十位點完全一致!在非親屬骨髓庫里,找這種全相合的概率只有十萬分之一。孩子有救了,手術成功率能提到八成以上!」
漢斯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迴蕩。
溫昱岑原本挺得筆直的背脊晃了一下。
過去七天裡,從省城搶救、跨國飛行,再到抽血覆核,她每天只睡兩個小時。那根撐著她一身硬骨頭的筋,在這兩句話砸落下來的瞬間,鬆了。
她的兩腿徹底沒了力氣,膝蓋一彎,整個人直挺挺往水泥地上栽倒。
坐在輪椅上的裴晏祁長臂一橫,掌心直接抄過她的後腰,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左肩,腰腹驟然發力,硬生生把她下墜的身體兜住,往自己的懷裡一帶。
溫昱岑撞在裴晏祁寬闊結實的胸口上。
軍呢大衣上帶著乾燥的冷風氣味,底下是男人滾燙的皮肉和沉重的胸骨。
溫昱岑兩隻手本能地抓住了裴晏祁大衣的前襟,指頭深深陷進厚呢料子裡,甚至抓破了內里的襯布。她整張臉埋在裴晏祁的頸窩處,渾身不受控地哆嗦。
沒有聲音。
但裴晏祁頸側的皮膚上,很快被大片滾燙的液體浸透。
溫昱岑咬著牙,眼淚斷了線一樣往下砸,濕透了裴晏祁的領口。她兩世為人,刀架在脖子上沒求過饒,徒手搏擊斷了肋骨沒哼過一聲,但在聽見兒子能活下來的這一刻,她胸膛里的力氣徹底被抽空,哭得喘不上氣。
裴晏祁的大手覆在她的後腦勺上。
他的指節粗大,上面全是摸槍拉炮磨出來的厚繭。他沒有說話,手掌順著她的頭髮扣到後頸,把她的腦袋結實按在自己肩頭,另一條胳膊死扣在她的腰上,沒留半分空隙。
男人的下巴貼在她的發頂上。
溫昱岑的眼淚滲過襯衫,燙得他鎖骨那一塊皮肉發麻。
裴晏祁低頭看著懷裡縮成一團的女人。從在招待所相遇開始,這個女人打架下死手,說話帶刺,面對裴家的大門寸步不讓,像一柄磨得雪亮的鋼刀。
可現在,這柄刀在他懷裡軟成了爛泥,細微的抽搐透過布料直接傳進他的心口,撞得他肋骨下方的肉陣陣發緊。
他環在她腰間的手掌收得更緊,骨節由於用力而發青。
那不是同情。
裴晏祁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掌心下那副單薄的骨架,聞著她髮絲里混合著肥皂和醫院藥水的氣味,胸腔深處有某種硬生生壓制了許多年的東西破土而出。
他想把這個女人和那個病床上的小崽子,一起裝進自己的骨血里護著,誰也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