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54章 三個月

第54章 三個月

2026-09-26 15:09:06 作者: 魚魚甜

  漢斯教授站在桌前,看著抱在一起的兩人,識趣地退後兩步,從白大褂口袋裡抽出一塊手帕擦了擦眼鏡,沒出聲打擾。

  過了整整三分鐘。

  溫昱岑的抽泣聲低下去,呼吸慢慢平復。

  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雙手撐在裴晏祁的大腿上,借著手腕的力量直起腰來。

  裴晏祁的雙腿毫無知覺,但她的掌心按在他肌肉萎縮的大腿上時,男人的喉結還是劇烈滑動了一下。他的手臂沒有立刻撤開,依然虛虛護在她身後,直到確認她能站穩,才慢慢收回大腿兩側。

  溫昱岑轉過身,抬起袖口,擦乾淨臉上的淚痕。

  她兩頰上掛著淚印,鼻頭微紅,但眼裡的軟弱已經收斂乾淨,恢復了以往的冷靜。

  「漢斯教授,失態了。」溫昱岑用英文開口,嗓音沙啞,但字句清晰。

  漢斯教授把擦乾淨的眼鏡戴回去,擺擺手:「作為母親,你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蹟。宋亦安的指標我們一直在監測,現在的關鍵是制定清髓方案。」

  裴晏祁控制著輪椅往前挪動半步,停在溫昱岑身側。他抬眼看向茶几上的報告:「具體怎麼排期?」

  漢斯教授拉過一張木椅坐下,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支鋼筆,在空白的病歷紙上寫下幾個藥名:「十位點全相合,排異反應的風險降到了最低。後天周三,孩子必須轉入全封閉層流無菌病房。我們會先進行為期六天的預處理化療,使用大劑量的環磷醯胺和白消安,徹底清除他體內原有的異常骨髓造血幹細胞。」

  溫昱岑精通康復理療,對病理學同樣清楚。她皺了皺眉:「安安的血小板只有二十三,轉氨酶偏高。這麼大劑量的化療藥,他的肝臟和腸胃黏膜受得住嗎?」

  「受不住也得受,這是骨髓移植必經的關口。」漢斯神情嚴謹,「孩子體內的造血功能徹底歸零後,會有七到十天的極期空窗期。這期間他沒有任何免疫力,一個普通的感冒病毒就能要命。但只要供體的造血幹細胞輸入進去,順利定植、出苗,新的血小板長出來,他就徹底重獲新生。」

  裴晏祁插了句話:「供體那邊情況如何?什麼時候開始動員採集?」

  「供體是位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在漢堡工業大學讀機械工程博士。三天前,法蘭克福血液中心已經為他皮下注射了重組人粒細胞集落刺激因子。按照計劃,周日早上在漢堡中心血站進行外周血幹細胞分離採集,下午兩點前,新鮮的造血幹細胞混懸液就會送進無菌倉,直接回輸給宋亦安。」

  漢斯說完,合上了鋼筆帽。

  一切流程天衣無縫,時間掐得極准。

  溫昱岑長長舒出一口氣,懸在心口半個月的巨石終於落地。她看著漢斯:「費用方面,我們會全額支付,包括供體的營養費、誤工補償和所有的醫療開銷。」

  「關於費用,老首長的專項外匯已經通過使館帳戶轉過來了。」林長福這時推開門走進來,手裡拿著馬克本票的收據,「少爺,資金這塊沒任何問題,漢斯教授的團隊也拿到了最高級別的保障批文。」

  然而,漢斯教授沒有去接林長福遞過來的收據。

  他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花白的眉毛聚在額心,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休息室里的氣氛莫名沉了一下。

  溫昱岑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她轉過身,兩隻手下意識在大衣兜里抓緊:「漢斯教授,還有什麼問題?」

  裴晏祁也眯起眼睛,冷厲的視線落在漢斯臉上:「化驗單不是全合嗎?人在漢堡,藥也備齊了,難道還有變數?」

  漢斯教授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嘆了口氣:「醫學層面的問題確實解決了。但是,在採集程序啟動前,倫理委員會按規矩徵詢了供體本人的最終知情同意書。」

  「他反悔了?」溫昱岑步子跨上半步,眼神鋒利起來。

  「不,他沒有反悔,他依然願意捐獻。」漢斯搖搖頭,神色變得極嚴肅,「但在今天早晨簽署知情同意書時,這位華人年輕人提出了一項特殊的附加條件。」

  裴晏祁冷笑一聲:「要錢?開個數字。只要合理,翻倍給他。」

  

  「裴先生,對方不是為了錢。」漢斯從病歷夾最底層抽出一張印著德文與中文雙語的便簽紙,推到裴晏祁和溫昱岑面前,「這位學者是公派留學生。他得知受捐者是從夏國醫院轉過來的孩子,也知道了軍方背景。他說,造血幹細胞他無償捐獻,不要一分錢補償金,但他有一個條件,必須由孩子的監護人當面簽字答應。」


  溫昱岑低下頭,目光掃向便簽紙上的中文鋼筆字。

  字跡蒼勁有力,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一行要求。

  看清那行字的瞬間,裴晏祁按在輪椅扶手上的右手猛地收攏,指關節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便簽紙上的鋼筆字劃痕很深,筆尖幾乎劃破了吸水紙。

  溫昱岑兩步湊到桌前,低頭看過去。紙上只有兩行字:「本人承接西德重工業研究所數控圖紙課題,三月後答辯歸國。捐獻無償,但骨髓採集須順延九十天;另外,請協調使館,保證我帶回國的圖紙資料通關不被扣留。」

  「三個月?」溫昱岑抬起頭,視線轉向漢斯,「安安現在的造血功能在衰竭,三個月時間,孩子的肝腎和凝血撐得住嗎?」

  「能撐住,而且這反而是最好的安排。」漢斯拿起桌上的病歷夾,抽出一張血常規化驗單,「宋亦安現在的血小板只有二十三,轉氨酶比正常值高出三倍。如果按原計劃後天進倉,大劑量清髓化療藥打下去,孩子的肝臟會在四十八小時內衰竭,腸道黏膜出血止都止不住。十位點全相合的造血幹細胞再好,宿主底子爛了,植入進去也是死路一條。」

  裴晏祁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敲了兩下:「你的意思,這三個月用來給安安養身體?」

  「對,必須把血小板拉到五十以上,轉氨酶降回安全線。」漢斯在病歷上重重劃了一道橫線,「三個月後,供體完成答辯,孩子的身體也調理到耐受極限,那時候進倉做預處理,移植成功率能從八成升到九成五。」

  裴晏祁轉過頭,看向站在身後的林長福:「林伯,圖紙通關的事,給老頭子拍電報。告訴商務處,這是回國搞工業建設的硬骨頭,一路綠燈放行。」

  「放心,老首長最護這種讀書人,出不了岔子。」林長福收起便簽紙,點頭應下。

  溫昱岑站在原地,手插在呢大衣口袋裡,掌心裡全是汗。她看了看漢斯,又轉頭看了看輪椅上的裴晏祁,原本懸在半空的心徹底放平。

  「行。」溫昱岑利索地吐出一個字,「這三個月,我來調安安的脾胃和肝經。漢斯教授,把西德這邊的免疫球蛋白和升板藥按周期開出來,我們帶回住處。」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