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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你看好了

2026-09-28 01:23:58 作者: 魚魚甜

  就這麼著,手術的日子定在三個月後的二月中旬。

  紅磚小樓里生起了長久的爐火。

  漢堡的初冬陰冷潮濕,外頭的杉樹林掛著凍雨,屋裡的松木柴塊從早燒到晚。林長福通過老戰友的關係,每周從基爾港運來新鮮的活鱸魚和牛脊髓,溫昱岑挽起袖子,天天在廚房用陶罐小火慢燉。

  除了照料安安,小樓的偏廳被改成了簡易的復健室。

  裴晏祁每天上午由張科開車送到漢堡大學附屬康復中心,做高頻脈衝電刺激。下午回到小樓,溫昱岑則拿出一套銀針和艾灸罐,在木地板上鋪開厚墊子。

  「褲管挽上去。」溫昱岑蹲在墊子旁,用酒精棉球擦拭銀針。

  裴晏祁坐在矮木凳上,身上的羊毛衫挽到手肘,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他低頭看著溫昱岑的頭頂,喉頭動了動,把棉毛褲的褲腳一路卷到大腿根。

  他的雙腿因為經年不走動,皮肉有些松垮,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白,幾條傷疤在膝蓋骨外側橫著,像乾涸的河道。

  溫昱岑半點沒猶豫,溫熱的手掌直接貼上他的足三里穴。

  男人的皮肉很涼,但她的手心帶著灶台前沾染的溫度。溫昱岑拇指按進穴位里,順著足少陽膽經一路往上推,力道透進筋膜深處。

  

  裴晏祁腰背挺得很直,兩手按在凳子邊緣,木板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疼就吭聲。」溫昱岑抬頭掃了他一眼,手上捻著一根三寸長的毫針,穩穩紮進伏兔穴,「電刺激是西醫強行通電,中醫是活你的氣血。你這腿里的經絡堵了六年,想要站起來,得把裡頭的死血一點點刮開。」

  針尖刺入半寸。

  裴晏祁的眉頭擰了一下,右腿膝蓋下的肌肉居然極輕微地跳動了一回。

  「動了?」裴晏祁低頭盯著自己的膝蓋,呼吸粗重起來。

  「神經沒死絕,自然會動。」溫昱岑低下頭,手掌覆在他的小腿肚上,拿艾灸盒順著經絡慢慢烘烤,「以前在生產隊,老牛癱了也是這麼治。你骨頭比牛結實,死不了。」

  裴晏祁嘴角扯平,目光落在她專注的眉眼上。溫昱岑的額角垂著兩縷碎發,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擦在他裸露的膝蓋皮膚上,有些發癢。

  男人的手掌抬起來,懸在半空,停頓了片刻,最後落在她肩頭的毛衣上,輕輕拍了一下:「別累著,安安下午還得喝藥。」

  溫昱岑手裡的銀針停了半秒,沒抬頭,只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

  到了十二月中旬,安安的面色逐漸紅潤起來。每天早晚兩碗藥膳加上西德進口的促紅素,孩子的血小板衝到了五十八,鼻血再也沒流過,原先細瘦的手腕也長出了一圈肉。

  傍晚時分,北德平原難得放晴。

  落日把天邊染成一片暗紅,冷杉林的金黃落葉鋪滿了社區的石子小道。

  安安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毛線背心,腳上踩著一雙嶄新的小皮鞋,在草坪上追著一隻不知道從哪飛來的黃粉蝶。小傢伙跑得兩腿倒騰得飛快,嘴裡咯咯笑著,摔在軟草地上也不哭,翻個身爬起來繼續跑。

  溫昱岑推著裴晏祁的空輪椅,慢悠悠走在後頭。她穿著一件米灰色的羊絨開衫,雙手搭在輪椅把手上,看著前面撲騰的安安,眼角彎著。

  裴晏祁拄著兩根特製的木拐杖,坐在路旁的長木椅上。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寬闊的肩膀上,把他的軍綠色風衣照得發亮。他沒有看天邊的晚霞,視線從頭到尾釘在草坪上的母子倆身上。

  安安抓到了那隻蝴蝶,舉著小手興奮地往回跑,嘴裡喊著:「媽媽!你看!抓著了!」

  溫昱岑迎上去,蹲下身子,用手帕擦掉安安鼻尖上的草屑,揉了揉他的後腦勺。

  坐在長椅上的裴晏祁看著這一幕,握著拐杖把手的大掌驟然收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來,指關節用力到發白。

  他咬緊了後槽牙,腮幫子的肌肉硬得像石頭。一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人,拿什麼給他們撐一輩子的天。這種念頭沉沉地壓在心口,讓他胸膛劇烈起伏。

  「走了,回屋喝玉米糝粥。」溫昱岑拉著安安走過來,把輪椅推到長椅邊,「天涼得快,地氣上來了。」

  裴晏祁抬起頭,臉上的情緒已經收得一乾二淨。他把拐杖遞給溫昱岑,兩手撐住扶手,穩穩坐回輪椅里:「走吧。」

  又過了一個月,漢堡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屋裡的電暖氣和壁爐一起燒著,溫度升得很高。

  傍晚五點半,廚房的鐵皮煙囪往外冒著白煙。溫昱岑站在爐灶前,手裡拿著一把長柄木勺,正慢慢攪動砂鍋里的山藥紅棗粥。砂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泡,甜香的氣味飄得滿屋都是。

  安安在樓上房間裡跟林長福學寫毛筆字,樓下客廳里只有德國護工在幫裴晏祁做晚間的站立訓練。

  忽然,客廳里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Nein! Herr Pei!(不!裴先生!)」護工驚呼的聲音隨即響起。

  接著,是皮肉砸在木地板上的沉重悶響。

  溫昱岑握著木勺的手一頓,關掉爐火,快步走出廚房。

  客廳中央,原先擺在地毯旁邊的深藍色輪椅已經被推翻在木地板上,金屬輪圈還在半空急速空轉,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護工正慌張地伸手想去扶地上的男人,卻被裴晏祁一胳膊揮開。

  「滾開!別碰我!」裴晏祁嗓音粗糲得嚇人,額頭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汗水順著剛硬的下頜線成串往下砸。

  他的灰色運動長褲被汗水浸濕,兩隻手死死扣在特製的鈦合金平行槓上。掌心的皮肉被防滑橫紋磨破,滲出血絲,但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溫昱岑停在廚房門邊的橡木立柱旁,呼吸瞬間屏住。

  只見那個在輪椅上癱了整整六年的男人,兩隻腳掌平平踏在地板上。

  他的兩條長腿在劇烈顫抖,膝蓋骨由於承受了全身的重量而發出細微的骨骼摩擦聲,整副身軀抖得像狂風裡的旗杆。

  但裴晏祁沒有倒下。

  他咬碎了牙關,後背的肌肉將單薄的白背心撐得幾乎裂開,腰腹驟然收緊,硬生生借著雙臂與大腿殘存的神經反射,把萎縮的下肢一點點蹬直。

  一寸,兩寸。

  顫抖的膝蓋逐漸打直,脊梁骨挺起,肩膀拉開。

  裴晏祁鬆開了抓在平行槓上的右手。

  他雙腿雖然還在不受控地打晃,但整個人如同一桿重新插回陣地里的鐵槍,筆直地立在客廳中央的暗紅色地板上。

  客廳里死一般安靜,只有落地鐘擺動的咔噠聲。

  溫昱岑手抬起來,捂住了自己的嘴,視線越過翻倒的輪椅,定在那個高大如山的背影上。

  裴晏祁緩緩轉過頭,沾滿汗水的臉龐對準了溫昱岑的方向。他的嘴角極用力地往上扯開,露出兩排帶血沫的白牙,聲音低沉而沙啞:「溫昱岑,你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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