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裴晏祁咬緊後槽牙,兩隻手完全脫開了鈦合金平行槓。
失去支撐的身體晃了一下。他的右腳往前拔出半寸,軍褲底下的肌肉繃緊,腳掌踩在紅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咚聲。緊接著是左腿。那條曾經六年沒有知覺的腿像是灌了鉛,拖過地面,骨節處爆出一記細微的悶響。
德護工張開雙臂想上前阻攔,裴晏祁側過身子,肩膀結結實實撞開對方的胳膊。
一步。
兩步。
三米不到的距離,他走了整整半分鐘,額頭上的汗水順著眉骨淌進眼眶,辣得他眼眶發紅,但他連擦都沒擦一下。到了第四步,他的膝蓋骨猛然向內一扣,整副身軀失去了平衡,直挺挺朝前傾倒。
溫昱岑兩手從圍裙上鬆開,一步搶上前,伸出雙臂接住了迎面砸過來的身軀。
高大的身板帶著下墜的衝力,將溫昱岑撞得後背抵住了廚房的門框。裴晏祁的兩條胳膊從她的肩頭滑過去,死扣住她的後背,把全身所有的重量毫無保留地壓在了她的身上。
滾燙的喘息噴在溫昱岑的耳廓和脖頸皮膚上,粗重得像拉動的老風箱。
溫昱岑兩隻手扣住他的後腰,借著腰腹力量穩住腳跟,沒讓他滑到地上去。皮肉相貼的地方熱得發燙,男人胸膛里沉重的心跳隔著兩層單衣,一下接著一下,擂在她的鎖骨前。
「我說過,我會站起來,堂堂正正地護著你們母子。」
裴晏祁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垂。
溫昱岑的手指陷入他後背緊繃的肌肉里,手心全是汗水浸濕的黏膩。她活了兩輩子,見過無數硬骨頭,但很少見到把自己的神經和爛肉當成鐵來煉的瘋子。
「行了,顯擺完了就給我趴下。」溫昱岑拍了拍他的後腰,語氣很平,「再站半分鐘,你剛接上的腰椎滑脫,下半輩子就真得爛在板車上。」
裴晏祁沒鬆手。他的鼻尖蹭過溫昱岑散落的碎發,聞到了洗髮皂和乾薑混在一起的氣味。他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緊了一點,直到溫昱岑掐住他腋下的穴位,他才悶哼一聲,任由溫昱岑半架半拖著,將他挪回旁邊的長條沙發上。
裴晏祁後背貼上軟墊,胸口劇烈起伏,兩條腿不受控地在毯子上發顫。
溫昱岑蹲下身子,利索地捲起他的運動褲管。
男人的膝蓋外側全是一片暗紅,那是皮下毛細血管破裂滲出的血點,腳踝腫了一圈。
「拿冰袋來,還有碘酒。」溫昱岑用德語對發愣的護工交代了一句。
護工連忙點頭,跑向廚房的冰箱。
溫昱岑兩手掌心搓熱,按在裴晏祁高高腫起的腳踝兩側,指腹順著太溪穴用力推開:「皮肉是肉長的,不是生鐵。神經剛通電,肌肉群連基本的承重記憶都沒有,你往前走四步,等於拿錘子砸自己的骨頭。」
裴晏祁靠在沙發靠背上,垂著眼皮看她。
溫昱岑低著頭,神色平靜,額前被汗水粘住的黑髮隨著呼吸晃動。她的手指力道極大,按得他骨頭縫裡鑽心地疼,但他嘴唇抿成一條橫線,連眉毛都沒動。
「以前在東北拉練,零下三十八度,腳指頭凍得跟冰棍一樣,敲一下能掉半截。」裴晏祁喉結滾了滾,視線釘在她白淨的鼻樑上,「那時候全連就指著我帶路。我倒了,後頭七十號人全得撂在雪窩子裡。」
「現在不是在雪窩子裡,你後頭也沒七十號人。」溫昱岑抓過護工遞上來的冰袋,按在他的關節上,「你後頭就一個病得快死的小崽子,還有一堆爛攤子。你要是把自己折騰癱回去,我明天就帶安安回國,找個有腿的搭夥過日子。」
裴晏祁的大手突然從毛毯下伸出來,抓住了溫昱岑按著冰袋的手腕。
他的掌心乾燥發硬,拇指上的厚繭蹭在她手背細嫩的皮肉上,力道不大,卻卡得很穩。
「你敢。」裴晏祁盯著她,聲音沉下去,「你找一個,我打折他一條腿。找兩個,我折他一雙。」
溫昱岑抬起眼皮,迎著他的目光。
客廳里的黃銅掛鍾咔噠咔噠響著,火爐里的柴火燒爆了一記,炸出一點火星。
溫昱岑沒把手抽回來,反而手腕一轉,兩根指頭搭上他的脈門:「脈象虛浮,肝火旺盛。回屋把柴胡湯喝了,少在這說胡話。」
她站起身,順手把冰袋綁在他腳踝上,轉身回了廚房。
裴晏祁坐在沙發上,手指虛握著,掌心裡還留著女人手腕上的溫熱涼意。他把手背搭在額頭上,胸口起伏的頻率慢慢降下來,嘴角扯開一個極難察覺的弧度。
從那一天起,紅磚小樓里的輪椅被推到了儲物間最深處的角落。
裴晏祁開始藉助兩根特製的實木腋下拐杖活動。起初每走三步就要停下來喘一口粗氣,十幾天過去,他已經能拄著拐杖走過長長的走廊,甚至一步步邁下木樓梯。
原先那個整日陰鬱、飯菜都要張科端到跟前的裴副團長,仿佛變了個人。
清晨六點半,天剛蒙蒙亮,樓下就傳來了動靜。
溫昱岑披著棉襖下樓時,廚房的爐灶已經生好了火。裴晏祁穿著一件黑色的毛呢襯衫,袖子挽到小臂,單手拄著拐杖立在灶台前,另一隻手拿著平底鍋的木柄,正將幾片切得厚薄均勻的黑麥麵包翻面。
鍋里的豬油滋滋作響,煎蛋的邊緣焦黃酥脆。
溫昱岑站在樓梯口,挑了挑眉:「裴副團長還會下廚?」
裴晏祁聽見聲音,側過臉看她。他的頭髮梳得整齊,下巴上的青茬颳得乾乾淨淨,整個人顯得利落硬朗。
「以前在獨立團炊事班蹲過三個月。」裴晏祁把煎好的荷包蛋盛進白瓷盤裡,推到旁邊的長餐桌上,「林伯年紀大了,關節不好,總院那邊批下來的補給肉罐頭我讓他帶回去了。這幾天安安胃口好,我訂了新鮮的羊奶,在門口箱子裡,你去拿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