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昱岑拉開門,門廊下果然放著兩隻擦得乾乾淨淨的玻璃奶瓶,瓶蓋上還掛著薄霜。
她拎著奶瓶進屋,裴晏祁已經把溫好的紅棗小米粥端上了桌。
樓梯上響起噼里啪啦的腳步聲。
五歲的安安穿著一身暖和的羊毛套頭衫,腳上踩著軟底棉鞋,像個圓滾滾的麵團一樣衝下樓梯。看見立在桌邊的男人,小傢伙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直接撲過去抱住了裴晏祁沒拄拐的那條大腿。
「裴叔叔!你今天能帶我去看大吊車嗎?」安安仰著通紅的小臉,聲音脆生生的。
裴晏祁放下拐杖,彎下腰,兩手掐著安安的腋窩,穩穩噹噹把孩子舉到了半空,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坐好。
「先把一碗羊奶喝光。」裴晏祁板著臉,但大手在安安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一把,「喝完羊奶,吃兩個煎蛋。漢斯教授上午過來做最後一次血檢,指標達標了,下午讓張科開車,帶你去易北河港口看貨櫃碼頭。」
「拉鉤!」安安伸出小拇指。
裴晏祁那根粗大、帶著槍繭的手指伸出來,跟安安細瘦的小指頭勾在一起,晃了兩下:「拉鉤。」
溫昱岑坐在一旁,用瓷勺攪動著碗裡的粥,看著一大一小兩張輪廓極為相似的臉龐,沒有吭聲。
裴晏祁順手扯過餐巾紙,動作有些生疏,但極耐心地給安安擦乾淨嘴角。
「看我幹什麼?喝你的粥。」裴晏祁抬起頭,視線撞上溫昱岑若有所思的目光。
「裴晏祁,你脾氣變好了不少。」溫昱岑咬了一口煎得焦黃的麵包片,聲音清淡,「剛進霍家公館那會兒,你恨不得拿茶杯把所有伺候你的人都砸出門去。」
裴晏祁盛粥的勺子頓了一下。
他把一碗飄著枸杞的熱粥放在溫昱岑面前,身子微微往前傾,兩隻眼睛直直盯著她:「那是對別人。對你,我什麼時候砸過杯子?」
溫昱岑咽下嘴裡的麵包,眼皮微抬:「你是沒砸杯子,你拿話刺人比砸杯子還狠。」
「以後不會了。」裴晏祁扔下一句話,低頭給安安剝水煮蛋的蛋殼。
男人的側臉線條硬朗,晨光從餐廳的凸窗斜切進來,照在他高挺的鼻樑和修長的脖頸上,那股以前常年不散的陰鷙戾氣,已經被柴火和油鹽的煙火氣沖刷得乾乾淨淨。
上午十點,漢斯教授帶著助手提著醫藥箱準時到了小樓。
二樓的陽光房裡,安安乖乖伸出細瘦的手臂。穿白大褂的女助手熟練地扎止血帶、消毒、採血。由於每天雷打不動的藥膳調理,安安的血管比剛來漢堡時粗壯了不少,抽出來的血液呈現出健康的深紅色。
漢斯教授拿著可攜式血紅蛋白計當場做了快速測試。
滴的一聲,儀器屏幕上跳出一行數字。
漢斯推了推眼鏡,花白的眉毛舒展開來:「血小板六十四,血紅蛋白九十八,轉氨酶完全恢復正常範圍。溫女士,你的食療和康復手段簡直是巫術。這孩子的各項機能已經達到了最佳狀態,甚至比許多同齡健康孩子還要耐受。」
溫昱岑按著安安手臂上的無菌棉簽,鬆了一口氣:「漢斯教授,那進倉時間……」
「後天上午九點。」漢斯合上病歷夾,神色嚴肅起來,「漢堡工業大學那位供體博士已經簽署了全部的最終法律文書,他的機械工程答辯全部結束,明天正式進入中心血站注射最後一針動員劑。後天早晨九點,宋亦安正式進倉清髓。周日中午,骨髓幹細胞回輸。」
裴晏祁拄著拐杖站在門邊,聽到確切的時間表,搭在拐杖把手上的手背青筋微突。
「倉里的特護人員安排好了嗎?」裴晏祁開口。
「安排了兩位有五年以上移植經驗的護士長全天輪值。」漢斯看向裴晏祁,「另外,由於宋亦安年紀小,心理耐受力有限,層流無菌倉允許一位家屬穿戴全套防護服隔著隔離屏障陪護。溫女士是醫務人員出身,她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進去。」溫昱岑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應下。
漢斯走後,小樓里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決戰從後天早晨才算拉開帷幕。六天的清髓化療,安安原有的免疫系統會被全部打碎,那是一道鬼門關。
溫昱岑把桌上的藍布包扯開,將安安換洗的棉毛衫一件件攤平。
衣服全用開水煮透、在鐵絲架上烘乾過三遍,疊成巴掌大的方塊,碼在搪瓷托盤裡。她手指在最上面那件印著小熊的棉線背心上重重划過,指尖陷進棉線紋路里,又抓起來重新抖開。
領口的扣子線有些鬆動。她從抽屜里翻出縫衣針,穿上一根白棉線,在指甲蓋上掐斷線頭,低頭開始縫。
針尖扎進布料,扎空了一次,擦著拇指皮肉蹭過去,留下一道淺紅色的印子。她沒理會,咬住線頭打了個結,接著翻出塑料皮包著的病歷夾。
厚厚一疊紙,最上面是漢斯教授簽發的預處理方案。大劑量環磷醯胺,每公斤體重六十毫克;白消安,每六小時口服一次,連用四天。底下用德文寫著可能引發的併發症:急性出血性膀胱炎、肝靜脈閉塞病、嚴重黏膜炎。
溫昱岑把那幾頁薄紙翻得嘩嘩作響。字跡她早就背得滾瓜爛熟,連上面的拉丁文藥劑編號都能默寫出來,但視線落在那些黑印上,停了半天,一個詞也讀不進腦子。
房門沒關嚴實,外頭傳來木拐杖點在樓梯板上的篤篤聲。
裴晏祁拄著兩根實木拐杖停在門口。他沒穿平時那件顯眼的舊軍裝,套著一件林伯送來的深灰色西裝呢外套,領口扣得很嚴,兩腿穩穩撐在門檻外。
「第三遍了。」裴晏祁開口,嗓子沉穩,「那幾件棉線衣裳,你折了三遍。」
溫昱岑合上病歷夾,塞進帆布挎包:「醫院的層流倉要求絕對無菌,多曬一次總沒壞處。」
「漢斯教授下午給過准信,倉里有高壓滅菌鍋,所有送進去的衣物都要統一熏蒸。」裴晏祁挪動右邊的拐杖,邁過門檻,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踏實的聲音。他走到桌邊,把她手邊散亂的體溫單理齊,壓在鉛筆盒底下,「安安在樓下跟林伯吃高粱飴,把那半張地圖拼完了。你下樓看一眼。」
「我還有單子沒核完。」溫昱岑伸手去抽體溫單,手指剛碰到紙角,被裴晏祁的手背擋了一下。
男人的手背骨節突出,帶著打靶留下的老繭,硬生生把她的指頭隔開。
「別看了。」裴晏祁盯著她的臉,「從早晨到現在,你喝了一口水,去水房洗了六次手。指皮都泡發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