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昱岑把兩隻手縮回棉襖袖口裡。掌心全是冷汗,黏膩地貼著指根。她別過臉,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冷杉樹:「後天早晨九點,清髓藥一旦推下去,就再沒有退路。安安身體裡那點造血的底子會爛得乾乾淨淨,要是幹細胞回輸卡在半道,連神仙都拽不回他。」
「卡不住。」裴晏祁把拐杖靠在桌沿上,單手按住木桌,身子站得很直,「供體動員針打了三針,外周血幹細胞分離機是西德最好的型號,使館那邊也打了全套保障報告。這一仗準備了三個月,彈藥全備齊了,用不著自己嚇自己。」
溫昱岑沒接話。她走到床邊,把安安枕頭底下的那塊小毛巾抽出來,疊得四四方方,放進外事組發下來的軍綠色提包里。
夜裡十一點,小樓里的燈全熄了。
壁爐里的松木燒成了紅炭,發出斷斷續續的爆裂響動。
溫昱岑躺在二樓狹窄的木床上,身上壓著厚重的棉被。她睜著眼睛,視線盯著白石灰天花板上的橫樑。隔壁房間安安的呼吸聲很輕,透過木板牆傳過來,時斷時續。
只要那呼吸聲停頓兩秒,她的神經就猛地扯緊,翻個身面向牆壁,兩隻手在被窩裡死扣住床單。
好不容易合上眼皮,耳邊全是大管藥水推進靜脈時的咕嘟聲。緊接著是總院搶救室里那台心電監護儀尖銳刺耳的蜂鳴,儀器屏幕上的綠線直挺挺拉平。安安躺在白床單上,鼻孔和嘴裡不停往外涌著暗紅色的血塊,兩隻小手在半空亂抓,聲音虛弱得聽不清:「媽媽,我冷……大鐵鳥飛不動了……」
「安安!」
溫昱岑喊了一聲,整個人從床上彈坐起來。
後背上的冷汗瞬間濕透了貼身的棉毛衫,冷風順著領口鑽進去,激得她整副骨架都在打戰。她大口喘著氣,十根手指摳在褥子上,關節泛出慘白。
屋裡很黑,只有窗外透進來的雪光。
門軸發出極輕微的吱呀聲,木門被推開一道縫。
裴晏祁沒有拄拐杖。他單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扶著牆壁,慢慢邁進屋裡。他沒有拉亮電燈,甚至連手電筒都沒擰開,憑著對房間布局的記憶,一步步挪到床邊。
床板沉沉陷下去一塊。
男人的身軀靠了過來,大衣上帶著松木煙火和外頭雪地的乾冷味道。裴晏祁伸開長臂,沒有半分遲疑,一把攬住溫昱岑顫抖的肩膀,把她整個身子結結實實按進自己胸膛前。
溫昱岑額頭撞在他堅硬的鎖骨上,渾身僵得像塊硬木板,兩手抵在他胸口想往外推。
「別動。」裴晏祁的聲音貼著她的發旋砸下來,低沉沙啞,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做夢了。」
溫昱岑手指抓緊他呢大衣的前襟,指尖嵌進粗硬的毛料里。她牙齒咬得下唇發麻,胸口劇烈起伏,冷汗順著額角淌下來,滑進裴晏祁的脖頸里。
「他全身都在流血……」溫昱岑聲音發抖,兩輩子加起來,她沒在任何人面前露過這種軟弱,「血小板掉沒了,怎麼堵都堵不住。藥推不進去,針頭全滑出來了……」
裴晏祁的大手覆在她被汗水浸濕的後腦勺上,順著髮絲一路捋到後背。他的掌心粗糙溫熱,寬厚的力道一下接一下拍在她繃緊的脊椎骨上。
「那是夢,反的。」裴晏祁胸膛震動著,把她整個人裹在自己懷裡,連半絲冷風都漏不進來,「白天的血檢單子我看了,血小板六十四,漢斯教授親手寫的合格。孩子底子調得很好。」
溫昱岑把臉埋在他的衣領里,大口吸著他身上乾燥的肥皂味,狂跳的心臟一點點落回實處。
「我在。」裴晏祁的手臂收緊,下巴抵住她的額角,嘴唇碰到了她泛涼的皮膚,「安安會沒事的。他是我裴晏祁的種,命硬,閻王爺收不走。」
黑暗裡只有兩個人交錯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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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昱岑抵在他胸口的手掌慢慢鬆開,掌心貼平在男人厚實的皮肉上,感受著那一下下規律沉重的跳動。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雪停了,天際泛起灰白的微光。
裴晏祁的手掌依然平穩地落在她後背上,拍打的頻率極慢,極穩。
清晨七點,溫昱岑換上一身乾淨利落的藍色工裝外套,頭髮紮成利索的馬尾。臉上的蒼白被冷水洗去,整個人重新恢復了平日裡的冷硬和平靜。
「我去一趟附屬醫院,跟漢斯做清髓前的最後簽字,順帶確認中心血站的採集時間。」溫昱岑拎起皮包,站在門廊邊換鞋。
裴晏祁拄著拐杖從餐廳走出來,遞給她一個灌滿熱水的鐵皮軍用水壺:「讓張科開車送你。」
「不用,就三公里路,我坐有軌電車更快,半鐘頭打個來回。」溫昱岑接過水壺掛在肩上,伸手摸了摸旁邊安安的小腦袋,「安安乖乖聽林爺爺的話,把早飯吃完。等媽媽拿了准許單回來,咱們就去大醫院住大房子。」
安安嘴裡嚼著苞米麵餅子,重重把頭一點:「我聽話!我等媽媽接我!」
溫昱岑拉開橡木大門,迎著冷冽的晨風大步走出去。
漢堡附屬醫院血液病中心的走廊里飄著濃烈的蘇打水味。
溫昱岑踩著水磨石地面,徑直走到三樓的主任辦公室門前。門牌上漢斯·米勒的名字擦得雪亮。她抬手在厚木門上敲了三下。
「進。」裡面傳來漢斯的聲音,聽著比平日沉悶許多。
溫昱岑推門進去。
辦公室里沒開大燈,只有桌上的檯燈亮著。漢斯教授沒有像往常那樣站在看片燈箱前,而是坐在辦公桌後的高背椅上。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摘了下來,扔在攤開的病曆本上。
聽見腳步聲,漢斯抬起頭。老人的臉上沒有了前幾天的鬆弛,花白的鬍鬚抿得很緊,兩隻眼睛周圍全是凹陷的陰影。
溫昱岑拉開椅子坐下,從包里掏出鋼筆和紅皮健康證:「漢斯教授,動員劑第三針打完了吧?外周血採集是不是定在明早八點?這是安安昨晚的體溫記錄和飲食單,一切指標都正常。」
漢斯看著她遞過來的單子,沒有伸手去接。
老人兩手交叉扣在桌面上,手背上的老人斑在檯燈底下泛著灰褐。他轉過身,從旁邊的保溫桶里倒了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推到溫昱岑手邊。
「溫女士。」漢斯開口,聲音乾澀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用的是很慢的英語,「請你先喝口水。」
溫昱岑搭在挎包帶子上的手指停住了。
她沒有去碰那隻瓷杯,視線直接釘在漢斯凝重的臉上:「出什麼事了?是採集機出了故障,還是預處理藥劑海關沒放行?」
漢斯閉了閉眼,重新把金絲眼鏡戴上。鏡片後面,老醫生的目光里滿是無可奈何的灰暗。
「都不是。」漢斯從抽屜里抽出一張蓋著漢堡警察局藍色印章的公函,平推到桌面中央,「今天凌晨兩點,供體林先生在從工大實驗室騎車返回住處的路上,遭遇了一輛失控重型卡車的撞擊。」
辦公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溫昱岑坐著沒動,耳邊響起嗡的一聲鳴叫。
漢斯的聲音像隔著幾層厚棉被傳過來:「搶救在聖喬治總醫院進行。林先生腦部嚴重挫裂傷,伴隨腹腔大出血……今晨五點十五分,院方宣布臨床死亡。」
漢斯推了推眼鏡,公函上的單詞像一把把生鏽的鐵鉤,扎在白紙上。
「十位點全相合的幹細胞,無法採集了。」漢斯說。
啪的一聲脆響。
溫昱岑手肘帶倒了桌沿上的粗瓷茶杯。
滾燙的紅茶潑了一桌,瓷杯在堅硬的水磨石地面上砸得粉碎,深紅色的水漬順著地縫急速蔓延開來。
溫昱岑喉嚨里發不出一絲聲響。胸腔里的空氣像被抽水機抽得精光,眼前的漢斯、檯燈、辦公桌迅速模糊成一團旋轉的黑影。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整個人直挺挺地朝著冰冷的水泥地板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