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大步跨出辦公桌,兩手架住了溫昱岑下墜的肩膀。老人的膝蓋撞在桌角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硬生生把溫昱岑半拖半抱地扶到了旁邊的硬木長椅上。
溫昱岑的後腦勺磕在木椅靠背上。
她沒有昏過去,雙眼睜著,視線落在水磨石地面那攤深紅色的茶水上。幾塊碎瓷片浸在水漬里,倒映出天花板上慘白的日光燈管。
「溫女士,我很抱歉。」漢斯收起藥瓶,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聲音很輕,「全歐洲的骨髓庫我已經讓助手加急重新檢索,但你知道,十位點全相合的機率太低,短時間內再找到第二個幾乎不可能。」
溫昱岑抬手推開漢斯的胳膊。
她從長椅上站起來,鞋底踩過積水和碎瓷渣,發出嘎吱的碎響。她沒有看漢斯,伸手抓起桌上那張蓋著漢堡警察局公章的公函,折成四折,塞進呢大衣的深兜里。
「我回去了。」溫昱岑吐出四個字,嗓音幹得發啞。
「我叫醫院的救護車送你。」漢斯站起身。
「不用。」
溫昱岑拉開辦公室的厚橡木門,徑直走了出去。
她穿過長長的走廊,下樓,走出醫院的大門。外頭的冷風直接灌進領口,吹在滿是冷汗的脖頸上。她沒有坐有軌電車,沿著結冰的石板路往易北河方向走。兩條腿機械地往前邁動,鞋跟磕在青石板上,發出空洞的噠噠聲。
回到紅磚小樓時,已經是上午十一點。
客廳的爐火燒得很旺,林長福正在擦拭餐桌,裴晏祁坐在窗前的矮凳上,兩手握著軍用拉力器做上肢力量訓練。聽見大門響動,兩人同時轉過頭。
溫昱岑踩著門檻進來,面無表情,甚至沒有換鞋。
「怎麼去了這麼久?」裴晏祁放下手裡的拉力器,兩手撐著拐杖站起來,「漢斯怎麼說?明早幾點去血站?」
溫昱岑沒停步,也沒看他,徑直穿過客廳,踩上通往二樓的木樓梯。
「昱岑?」裴晏祁眉頭擰起,拄著拐杖往前邁出兩步,「出什麼事了?」
二樓傳來房門關上的聲音。緊接著,是鎖舌彈進門框的清脆聲響。
裴晏祁挪到樓梯口,抬頭盯著緊閉的房門。林長福扔下手裡的抹布,臉色變了:「少爺,溫同志這神色不對勁,跟丟了魂一樣。我去敲門問問。」
「不用你去。」裴晏祁咬緊牙關,拐杖點在木階梯上,一步一台階,硬撐著往二樓挪。
房門反鎖著。
裴晏祁轉動黃銅把手,門鎖紋絲不動。他抬手在門板上重重拍了兩下:「溫昱岑,開門。」
屋裡沒有半點動靜。
從中午到黃昏,屋裡始終沒有傳出任何聲響。
林長福去廚房下了兩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上頭臥了荷包蛋,端到門前。裴晏祁接過來,再次擰動門鎖,裡面依舊死寂。
安安在隔壁房間裡睡午覺,醒來後自己穿好衣服,光著腳丫跑出來,仰著小臉看裴晏祁:「裴叔叔,媽媽怎麼不出來做飯?她答應帶我拼大火車的。」
裴晏祁把麵條擱在走廊的小木几上,彎腰抱起安安,交給走上來的林長福:「帶孩子下樓,煮兩個蘋果給他吃。」
「少爺,溫同志不會想不開吧?」林長福滿眼憂色。
「她比誰都硬,死不了。」裴晏祁從大衣內側口袋摸出一串備用鑰匙。那是林伯交給他保管的小樓全套房門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卡嗒轉了半圈。
門推開了。
屋裡沒開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光線昏暗。
溫昱岑合衣躺在窄木床上,身上沒蓋被子,鞋子也沒脫。她側著身子,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兩隻手空空地扣在胸前,眼睛直勾勾盯著白灰牆皮上的一道裂縫。
裴晏祁拄著拐杖走進去。他把拐杖靠在衣櫃旁,單手撐著床沿,在床邊坐下。
屋裡冷得厲害,暖氣片雖然熱著,但空氣沉得像結了冰。
裴晏祁伸出大掌,摸向她的手。溫昱岑的手指冰涼,指尖沒有一絲血色,像一塊剛從雪地里撿回來的硬石頭。
「漢斯跟我通電話了。」裴晏祁開口,聲音粗糲得像砂紙磨過鐵板,「供體的事,林伯正在聯繫使館,查那個卡車司機的底細。」
溫昱岑沒有動,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法蘭克福血庫不行,還有柏林,還有慕尼黑。」裴晏祁五指收攏,將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用掌心的老繭用力搓動著她僵硬的指節,「這裡不行,就去格蘭國,去法斯國。老頭子手裡還有外事指標,我就是把整個歐洲翻過來,也能給安安找出第二份骨髓。」
溫昱岑的睫毛顫了顫。
兩滴滾燙的淚水順著她的眼角滑出來,滑過蒼白的腮幫,滴在粗布枕套上,砸出兩團深色的水漬。
她沒有出聲,胸膛卻開始劇烈起伏。
希望就在眼前,只差二十四個小時。三個月的藥膳,每天雷打不動的推拿,安安好不容易長起來的血小板,甚至裴晏祁重新站起來的四步路……這一切,被一輛失控的重型卡車撞得粉碎。
那種感覺,比從一開始就陷在泥潭裡更讓人絕望。
溫昱岑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反扣住裴晏祁的虎口,指甲深深陷進他的肉里。
裴晏祁任由她掐著,另一隻手抬起來,笨拙地擦拭她臉上的眼淚。但那淚水越擦越多,斷了線一樣往外涌。
「喝點粥。」裴晏祁轉過身,從床頭柜上端起那碗早就放涼的玉米糝粥,遞到她嘴邊,「一天沒進水了。安安在隔壁看著,你倒了,孩子怎麼辦?」
溫昱岑別過臉,牙齒咬在下嘴唇上,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裴晏祁的手停在半空。
玉米糝粥上結了一層厚厚的暗黃色米皮,碗沿凝固著乾涸的粥痕。屋裡死寂一片,只有溫昱岑壓抑的抽泣聲在空氣里晃動。
裴晏祁看著她這副毫無生氣的樣子,胸腔里壓了一整天的怒火徹底炸開。
他胳膊猛地甩出去。
青花瓷碗在對面的白灰牆壁上砸得粉碎。
稀爛的玉米粥混著碎瓷片飛濺開來,黃白色的漿液順著牆皮往下淌,在白牆上留下一大片刺眼的污跡。
「哭有什麼用!」裴晏祁兩手死死按在床沿上,撐起上半身,額頭上青筋暴突,雙眼布滿血絲,嗓門大得震得窗戶玻璃都在嗡嗡作響,「我裴晏祁癱在床上六年,吃喝拉撒要人伺候,我也沒掉過一滴尿湯子!孩子還沒咽氣,你躺在這裝什麼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