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的話砸在橡木桌面上。
屋裡沒人接腔,只有煤氣暖爐噴著細微的火苗。
溫昱岑垂在呢大衣口袋裡的手縮緊了,指頭骨節抵在硬布料上。她迎著漢斯的視線,眼皮垂下去,蓋住了眼底的光。
「找不著。」溫昱岑吐出三個字,聲音很平。
裴晏祁拄著拐杖轉過身,兩隻眼盯在她的臉上:「活人死人?叫什麼?人在哪座城?國內有林伯的舊部,還有老頭子的警衛連,只要報出個番號或者籍貫,二十四小時內能把人從被窩裡提出來。」
「沒有番號,沒有籍貫,我連他姓什麼都不知道。」溫昱岑挪開步子,繞過長條桌往門口走,「漢斯教授,如果找不到生物學父親,還有沒有別的備選?」
漢斯取下眼鏡,捏了捏鼻樑:「沒有備選。這是唯一的活路。二十天,這是宋亦安造血器官徹底衰竭的極限倒計時。過了這個時間,神仙下凡也無能為力。」
溫昱岑伸手拉開房門,跨了出去。木門被她順手帶上,合頁發出喀嚓的咬合聲。
裴晏祁提著拐杖追出書房。兩根硬木棍在走廊地板上敲得篤篤響,他在二樓拐角處攔住了溫昱岑。
「溫昱岑,你站住。」裴晏祁喘著粗氣,胸膛起伏,「那孩子身上流著那個男人的血,五官輪廓擺在那裡,你怎麼可能不知道他是誰?你到底在瞞什麼?」
溫昱岑停在樓梯口,背對著他。她肩膀很直,大衣領子豎著,遮住了半截脖頸。
「有些事,爛在肚子裡比翻出來好。」溫昱岑踩下台階,「安安餓了,我去做飯。」
裴晏祁的大手伸過來,硬生生抓住了她的手腕。男人的手掌粗硬,指腹上的硬繭磨著她的手腕皮肉:「安安的命懸在半空,你跟我談爛在肚子裡?那是條活生生的人命!是你兒子的命!」
溫昱岑猛然甩手,硬是掙脫了他的鉗制。她走下樓梯,進了廚房,鐵鍋和鐵鏟隨之碰撞出清脆的響動。
夜裡兩點,紅磚小樓外頭的冷杉樹被風颳得嘩嘩作響。
二樓書房裡沒點大燈,壁爐里的紅炭慢慢熄滅,落下一層灰白的柴灰。
溫昱岑坐在單人木椅上,兩手抱在胸前,眼睛盯著地板上的木紋。她沒脫外衣,腳上的棉布鞋踩在結了霜的木板縫邊上。
門軸響了一聲。
裴晏祁拄著拐杖走進來。他沒開燈,反手把房門關緊,挪到另一張木椅旁坐下。他把拐杖靠在牆角,從懷裡掏出一盒壓扁的大前門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但沒點火。
「安安睡了,體溫三十七度二,沒燒。」裴晏祁開口,嗓子啞得很乾,「林伯在樓下守著。」
溫昱岑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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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祁把嘴裡的香菸拿下來,夾在指縫間:「說吧。屋裡就咱倆,漢斯不在,林伯不在。那畜生到底是誰?」
溫昱岑抬起頭。窗外的夜色映在她的瞳孔里,裡面黑沉沉的,沒有波瀾。
「六年前,貴州盤縣。」溫昱岑開了口,字音咬得很輕,卻清清楚楚,「我是第三批下鄉插隊的知青。」
裴晏祁夾著煙的手指停在半空。
「那天下暴雨,山洪衝垮了生產隊的牛棚。」溫昱岑看著對面的白粉牆,語氣平緩得像在講旁人的事,「隊裡組織民兵和知青上山搶救耕牛。我和同組的知青走散了,雨太大,山體滑坡,我躲進了一個廢棄的守林人地窨子裡。」
裴晏祁身子往前傾了傾,兩隻眼睛死死釘在她臉上。
「地窨子深處躺著一個人。」溫昱岑繼續說,「身上全是泥漿和血腥氣,胸口和腰上被彈片撕開了大口子,燒得神智不清。我以為是落單的林場工人,過去翻急救包想給他止血。」
她停頓了一下,右手手指在左手虎口處用力掐了一記,指甲陷入皮肉。
「他醒了。或者說,根本沒醒,只是睜開了眼,眼睛全是血紅的。」溫昱岑聲音低下去,「他把我當成了敵人,撲過來掐住我的喉嚨。我反抗,但他力氣大得出奇,骨頭硬得像生鐵。後來,他聞到了我身上的味,整個人徹底瘋了。」
裴晏祁手裡的香菸斷成了兩截,碎菸絲落在大腿的毛褲上。
「外面打著雷,雨點砸在地窨子的木頂上。」溫昱岑喉嚨動了動,「裡面伸手不見五指,連輪廓都看不清。他在我身上折騰了大半宿,血把我穿的勞動布褂子全染透了。天快亮的時候,他昏死了過去。」
溫昱岑吐出一口氣:「我從地窨子裡爬出來,身上的骨頭都快斷了。我不敢回知青點,跳進山溝的冷水裡泡了半個鐘頭,把身上的血跡洗乾淨。等我下午帶著民兵回去找人時,地窨子塌了,裡面除了兩截斷繃帶和一灘干透的黑血,什麼都沒留下。」
書房裡陷入漫長的沉寂。
溫昱岑抬起眼皮,看著裴晏祁:「這就是真相。我沒看清他的臉,不知道他的番號,不知道他的死活。我只知道他是個中彈重傷的逃兵或者傷員。你讓我去哪找這個生物學父親?」
裴晏祁坐在木椅上,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他的牙齒咬在下嘴唇上,咬出了深紅色的血珠。額頭上的青筋暴凸而起,兩隻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膝蓋骨,指關節崩得泛白。
一股滾燙的血氣直衝他的腦門。六年前,西南邊境正值戰事膠著,西南山區的大批傷員和潰散部隊交錯調動。一個十九歲的知青姑娘,在那種絕望的雨夜裡,承受了滅頂的災難。
裴晏祁猛地撐起上半身,右拳借著腰腹的力量,重重砸在身側的青磚牆壁上!
沉悶的撞擊聲在書房裡爆開。
紅磚的粉末撲簌簌往下掉。裴晏祁的右手指關節瞬間皮開肉綻,猩紅的鮮血順著指縫湧出來,順著牆面往下淌,留下一道斑駁的血痕。
溫昱岑眉毛動了一下,兩步跨上去,抓住他的手腕:「裴晏祁!你瘋了?骨頭還要不要了?」
裴晏祁沒有縮手,他任由溫昱岑抓著他的手腕。男人雙眼布滿血絲,眼眶通紅,胸膛急劇起伏,噴出的熱氣全打在溫昱岑的額前。
「六年前……貴州……」裴晏祁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粗糲得滲人,「只要他是在西南邊境受的傷,只要他進了戰地醫院,哪怕他轉成殘廢、退伍回了老家,軍區檔案室里就一定有他的記錄!」
他回手扣住溫昱岑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的肩胛骨捏碎:「溫昱岑,你聽清楚。哪怕把那座山翻過來,哪怕把整個西南軍區的底冊翻爛,我也要把那個畜生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