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又沉重的皮鞋踏步聲。
木樓梯被踩得吱呀亂響。漢斯教授手裡攥著厚厚一沓牛皮紙病歷夾，身上連白大褂都沒來得及脫，外頭套著一件灰褐色的粗呢大衣，大步跨上了二樓走廊。他的金髮助手提著一隻金屬保溫箱，氣喘吁吁跟在後面。
漢斯一抬頭，看到了貼牆站著的溫昱岑。
老教授步子頓了一下，視線落在溫昱岑紅腫的眼皮和濕透的袖口上。他沒有多餘的廢話，伸手直接抓住了溫昱岑的大臂，用德語吐出一句極快的話：「溫女士，放下手裡的東西。把裴先生也叫出來，立刻。」
溫昱岑手背在臉上抹了一把，把搪瓷盆擱在走廊的小木几上。
臥室門被推開。
裴晏祁拄著拐杖跨出房門，身板立得很直，眼底的血紅還沒褪去，下頜線繃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他掃了一眼漢斯手裡的病歷夾，聲音沉硬：「使館那邊查到線索了？那個開卡車的司機到底是怎麼回事？」
「肇事司機的事交給警察局去查，現在查這些救不了孩子的命。」漢斯轉過身，指了指走廊對面的書房兼診療室，「進來說。關於宋亦安的病情，剛剛結束了法蘭克福、漢堡以及美國波士頓兒童醫院的聯合越洋電話會診。這是唯一的路。」
四個人進了書房。
屋子中間擺著一張厚重的長條橡木桌，桌上堆著德文版的血液學專著和幾份心電圖紙。林長福聽到動靜，也快步從樓下跑了上來，垂手站在門邊，一張老臉上滿是揪心。
漢斯把手裡的牛皮紙病歷夾重重摔在桌面上，紙張發出一聲脆響。
「時間不多了。」漢斯雙手撐在桌沿上，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速極快，「三個月的保守調理確實改善了孩子的血象，但那是建立在促紅素和大劑量免疫球蛋白強行支撐的基礎上。今天凌晨的骨髓穿刺塗片顯示，異常細胞克隆正在加速侵蝕他殘存的造血小葉。最多再撐二十天，他的造血功能就會全面垮塌。」
溫昱岑站在桌子這頭，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指尖深深掐在掌心肉里：「歐洲骨髓庫其他的備選庫容呢？法蘭克福不行，慕尼黑、蘇黎世，還有英國的安東尼諾蘭庫，難道連一個六位點相合的都調不出來？」
「調不出來。」漢斯回答得極其乾脆，沒有留半點幻想，「歐美骨髓庫絕大多數是白種人樣本。華人樣本庫總量連百分之零點三都不到。要想在二十天內，從幾十萬人里再找出一個十位點全相合的供體，概率等同於被雷劈中兩次。我們等不起，宋亦安更等不起。」
裴晏祁手裡的木拐杖在木地板上篤地一頓，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別廢話了。」裴晏祁冷聲開口，「漢斯，你既然叫我們進來，就說明有別的活路。把方案亮出來，不管花多少馬克，用什麼藥，需要國內配合辦什麼手續，老子去辦。」
漢斯抬手示意助手打開金屬保溫箱，從裡面拿出一份蓋著國際血液病學會紅色印章的英文臨床報告，平鋪在裴晏祁和溫昱岑面前。
「全相合移植的路徹底堵死了。但美國波士頓團隊和我們漢堡大學，從去年開始聯合進行一項前沿臨床試驗——單倍體相合骨髓移植，也就是俗稱的半相合移植。」漢斯指著報告上的一串基因位點對比圖，「不需要十個位點全對上。只要有五個位點吻合，就能進行造血幹細胞移植。」
溫昱岑視線掃過那些複雜的英文醫學術語，呼吸不由得加快：「半相合？現在的抗排異技術能壓得住嚴重的移植物抗宿主病嗎？這在臨床上死亡率極高。」
「那是過去。」漢斯聲音拔高，指頭敲在報告的統計表上，「我們改良了預處理方案，使用環孢素A聯合甲氨蝶呤，再配合體外T細胞部分清除技術。波士頓剛做完三例白血病患兒，兩例成功植入，存活期已經超過一年。對於宋亦安而言，這是目前唯一能從死神手裡搶回命的辦法，也是九死一生里唯一的生路！」
林長福在後頭急忙插話：「教授，半相合供體好不好找？漢堡這邊有沒有現成的？」
漢斯搖了搖頭，目光從林長福臉上移開，最後穩穩落在溫昱岑蒼白的面頰上。
書房裡的煤氣暖爐發出輕微的呼呼聲，窗外的大雪落得悄無聲息。
漢斯的表情嚴肅得像一塊花崗岩，他把眼鏡摘下來，一字一句用最沉重的語調說道：「半相合不是大街上隨便拉個人就能做的。由於排異反應過於兇險，供體必須與患兒共享一半的HLA單倍型基因。」
溫昱岑兩隻耳朵嗡的一聲鳴響。
「溫女士，你是母親，你的基因可以提供半相合，但你的體檢報告漢斯團隊覆核過。」漢斯看著溫昱岑，「你患有嚴重的慢性貧血和既往肝損傷，血紅蛋白常年處於危險線邊緣。你的骨髓一旦抽取，不僅幹細胞質量達不到最低移植標準，你自身也會面臨極大的休克和感染風險。因此，倫理委員會絕對不會批准你作為供體。」
溫昱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像吞了乾柴：「漢斯教授，我能扛住，抽我的……」
「這由不得你逞強，醫學不講意志力，講指標！」漢斯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隨後拿起一支紅藍鉛筆，在病歷最底下的監護人簽名欄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圈。
鉛筆芯在硬紙板上划過，帶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孩子的另一半血脈。」漢斯把鉛筆往桌上一拍，目光直刺溫昱岑的眼睛，「必須是孩子的生物學父親。他的親生父親擁有完全匹配的單倍型基因，也是成年男性，造血幹細胞數量充足。只要生物學父親找到人，檢查指標合格，採集外周血幹細胞，接著馬上就能啟動清髓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