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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讓你趕緊回去相親

2026-10-19 17:02:27 作者: 魚魚甜

  白若蘭提著牛皮診箱走在他身側。到了拐彎處的結冰路面,她伸出戴著白線手套的右手,虛虛搭在裴晏祁的手臂袖口上,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這藥膏每天早晚各塗一次,抹開之後得拿熱毛巾敷上一刻鐘。等下周回院裡,我再給你加兩組紅外線理療。只要照著我的方案來,不出兩個月,你就能把這拐杖扔了。」

  裴晏祁沒有甩開她的手,任由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虛搭在自己肘彎處。

  路口有幾個大院家屬正挎著菜籃子往回走,看見兩人並肩走在一塊兒,都停下步子交頭接耳。白若蘭是大院公認的高材生女軍醫,裴晏祁又是立過大功的年輕營長,走在街面上引得不少路人側目。

  裴晏祁的目光沒往旁邊看,視線一直釘在前方兩百米外的灰磚門樓上。

  紅旗大街二十六號。門楣上掛著的那塊木頭牌子前兩天剛翻新過,用黑漆工工整整寫著五個字:昱安工坊。

  離院門口還有三十步,裴晏祁的腳底明顯慢了下來。手杖戳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他側過頭,對著白若蘭應了一句:「回院裡做理療,要提前打申請?」

  白若蘭見他主動搭腔,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不用那麼麻煩,我直接在專家門診給你加號,床位我都讓人留好了。」

  兩人說話的當口,昱安工坊兩扇厚重的楊木院門吱呀一聲從裡頭推開了。

  秦招娣兩手吃力地抱著一個盛滿溫水的大紅木盆走出來,腳底踩在門檻上滑了一下,盆里的水潑出來半碗,灑在台階前結成薄冰。

  「慢點兒,別把剛過完漿的細布弄髒了。」溫昱岑的聲音跟著傳出來。

  溫昱岑兩手搭在院門兩邊,懷裡抱著兩匹深藍色的勞動布。她穿了件洗得泛白的夾棉短襖,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兩截白生生的小臂。布料在染缸里過了三道色,她手掌邊緣還帶著淡淡的藍靛痕跡。

  溫昱岑把兩匹濕布搭在門口臨時支起來的晾布竹竿上,用木夾子固定住四角,動作乾脆利落。

  秦招娣把木盆擱在廊下,一抬頭看見不遠處走過來的兩個人,嘴巴微張,拿手肘碰了碰溫昱岑:「溫姐,你看那是誰……」

  溫昱岑手裡的木夾子咔噠一聲扣在竹竿邊緣。

  她順著秦招娣的視線看過去。

  十步開外,裴晏祁正停在青磚牆外。男人軍裝筆挺,面色沉著,兩道視線直直釘在她的臉上。白若蘭右手虛扶著他的胳膊,身子往他身邊挨得很近,正抬頭跟他說著話,嘴角還掛著溫和的笑意。兩人站在化雪的泥濘路邊,身上的軍綠大衣和將校呢常服顯得格外扎眼。

  裴晏祁的指節扣緊了手杖頂端,下頜骨繃得極緊。他迎著溫昱岑的視線,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了兩下,下意識把胸膛挺得更高,腳下步子停在原處,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在等。

  等溫昱岑臉上的平靜被撕開,等她皺起眉,等她像之前趕走周家人那樣冷嘲熱諷,哪怕只是冷冷地瞪他一眼,或者把手裡的木夾子摔在地上。

  只要她露出半點不高興的模樣。

  然而,溫昱岑只是看著他,兩隻黑白分明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沒有驚訝,沒有惱怒,甚至連多餘的情緒波動都找不出一絲。那種眼神,和平時路過街邊賣烤地瓜的攤子沒有任何分別。

  溫昱岑的視線在白若蘭虛扶著裴晏祁胳膊的手上停留了半秒,接著轉回到白若蘭臉上。

  溫昱岑神色自若,側過身子,往旁邊退了半步,把工坊門口不算寬敞的人行道徹底讓了出來。

  「白醫生,帶裴營長出來復健?」溫昱岑公事公辦地沖白若蘭點了下頭,聲音平穩得聽不出起伏,「這邊剛潑了水,地上結了冰碴子,手杖點上去容易打滑。你們二位往路當間走,路面平整些。」

  白若蘭挽著裴晏祁的手臂微僵,原本準備好應對嘲諷的一肚子話全卡在了嗓子眼裡。她看著溫昱岑坦然自若的模樣,只覺得自己的得意像是砸在了一團浸透了冰水的棉花上,發不出半點聲響。

  白若蘭有些不甘心地清了清嗓子,把手腕又往裴晏祁袖子裡收了收:「多謝溫同志提醒。晏祁哥的腓總神經正在生長期,不能受顛簸,我正打算扶他去前頭的軍供站坐坐。」

  「挺好。軍供站屋裡燒了地爐,暖和。」溫昱岑語氣平淡地應了一句,連多餘的眼神都沒往裴晏祁身上分。

  裴晏祁站在原地,腳底板像是被凍在泥地里。

  男人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方才刻意挺直的脊背發僵,右腿膝蓋骨里突突跳動的痛楚順著神經往上竄,扯得整條腿麻木難忍。他滿腔翻騰的情緒、暗自較勁的心思,在溫昱岑這句客套疏離的禮貌招呼面前,成了一場自導自演的獨角戲。


  她根本不在乎。

  

  不管是白若蘭挽著他,還是他收了別人的藥,在這個女人眼裡,甚至不如一匹剛染好色的勞動布重要。

  裴晏祁垂在身側的手指節發白,胸膛堵得發脹。他咬著牙,喉嚨里擠出一聲極低的冷笑,撐著手杖就要往前邁步。

  溫昱岑卻在這時轉過身去。

  她拍了拍圍裙上的布灰,轉頭看向蹲在木盆邊洗毛巾的秦招娣,開口吩咐道:「招娣,昨兒個郵遞員送來的那個包裹,拆了沒有?」

  秦招娣擦了擦手站起來:「拆了溫姐,裡頭是兩盒鐵皮裝的藥膏,全是洋碼子。」

  「嗯。那是首都協作醫院的賀蕭年賀醫生特意托人從協和配出來的防風透骨膏,專治關節受寒和陳舊挫傷。」溫昱岑一邊扯平竹竿上的濕布,一邊頭也不抬地交代,「那才是真正對症的好藥,外面供銷社拿錢都買不到。你等會兒拿進屋,擱在裡間炕頭的木櫃頂上,別讓耗子磕了盒子。」

  秦招娣連連點頭:「好嘞!賀醫生想得真周到,隔三差五就往咱們這兒寄稀罕物件。」

  裴晏祁邁出去的右腳在半空中頓住。

  軍靴鞋底重重砸在結了薄冰的泥地上,發出啪的一聲碎響。

  裴晏祁只覺得胸口那股鬱氣直衝天靈蓋,腦仁突突地疼。他外兜里揣著的那盒瑞士活血膏突然變得滾燙,隔著軍裝布料硌在肋骨上。

  白若蘭拿給他的藥,溫昱岑連看都沒看一眼;可賀蕭年從京城寄過來的東西,她不僅當眾誇讚,還要專門鎖進裡間炕頭的柜子里。

  裴晏祁猛地轉過身,手杖底端重重頓在門檻邊的青石板上。

  「溫昱岑。」裴晏祁開口,嗓音乾澀發啞。

  溫昱岑手裡拿著木夾子,停下動作,回過頭看著他:「裴營長還有事?」

  裴晏祁喉結上下滾動,兩道視線死死鎖著她的臉。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軀遮住了門洞裡透出來的光線,正要張嘴說話,工坊半掩著的棉門帘突然被一隻小手掀開了。

  安安從門後頭探出小腦袋,手裡還捧著那個榆木削出來的小坦克模型。看見門口站著的幾個人,小傢伙眨了眨烏黑的大眼睛,視線在裴晏祁的外兜和白若蘭身上轉了一圈,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裴叔叔,小龍叔叔剛才來找你,說白副政委去你家小樓坐著了,讓你趕緊回去相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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