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祁渾身的血一下子全衝上了天靈蓋。
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原本挺直的後背在這一刻僵成了一塊鐵板。
他胸口裡那點陰暗的較勁、那點想看溫昱岑變臉吃醋的卑劣心思,在這個女人平靜甚至帶著厭惡的注視下,被扒得精光,連遮羞布都沒剩下一塊。他就像個拿了爛石頭去試探別人底線的跳樑小丑,除了顯出自己的幼稚與可憐,什麼都沒換來。
「我沒想跟她相親。」裴晏祁嗓音粗糲,像是生鐵在沙石地上生磨,「那是兩家大人硬湊的事,我出門是去軍供站……」
「跟我有關係嗎?」溫昱岑手裡的量天尺往前頂了半寸,硬木狠狠抵住他的肋骨,「你是去軍供站,還是回大院成親,那是你裴大營長的自由。但紅旗大街二十六號是我的鋪子,門口這塊地是我掃乾淨的雪。你下次再帶著大院裡那些亂七八糟的鶯鶯燕燕跑這兒來顯擺,別怪我手裡的尺子不認人。」
裴晏祁垂在身側的左拳收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裡。
他在戰場上挨過子彈,在演習場上被炸傷過神經,疼得打滾的時候都沒掉過一滴眼淚。可現在,溫昱岑手裡的那把量天尺明明只是木頭做的,頂在他胸口上,卻比彈片還要疼。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溫昱岑收回量天尺,啪的一聲扔回案台中間,轉過身,重新抄起大鐵剪刀,抓過案上的硬布。
「門在後頭,不送。」
裴晏祁在原地站了足足三分鐘。
男人的呼吸沉重粗亂,右腿膝蓋里的寒氣一陣陣往上翻。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外兜里露出來的那盒瑞士藥膏,伸手一把將其拽了出來,看都沒看,狠狠摔在了門外的雪堆里。
藍白相間的紙盒子砸在雪泥上,沾滿了黑灰色的冰碴子。
裴晏祁撐著手杖,轉過身,有些狼狽地一步一步挪出工坊院門。門外的冷風吹過來,灌進敞開的大衣里,凍得人骨頭髮涼。
胡同拐角處,白若蘭並沒有走遠。
她站在一棵老洋槐樹後頭,看著裴晏祁拄著手杖、背影踉蹌地走出院門,又看著那盒被扔在雪地里的瑞士進口藥膏。
女人的兩隻手死死抓著真皮診箱的帶子,指節發青,牙齒幾乎把下嘴唇咬出血來。
裴晏祁在大院裡是出了名的硬骨頭,當年被處分、被下調令,連裴副軍長拿皮帶抽他,他都沒低過一下頭。可方才在那個破爛的裁縫鋪里,那個鄉下回城的女人拿一把木尺頂著他的胸膛罵,裴晏祁居然連一句硬話都沒回。
那不是冷漠,那是被踩到底線之後的無措與自卑。
白若蘭眼裡閃過一抹陰沉的冷意。她轉過身,踩著皮靴朝胡同外的吉普車快步走去。
吉普車駛離胡同口,碾過雪泥,在柏油馬路上留下一道深色的車轍印。
白若蘭坐在後排,雙手抓著牛皮診箱的提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青。她透過後車窗,看著紅旗大街二十六號那座灰撲撲的院門在視野里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街角。
前排開車的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開口:「白主治,咱們現在回醫院,還是去大院?」
「回醫院。」白若蘭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又冷又硬。她收回視線,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件嶄新的將校呢大衣。布料平整,沒有一絲褶皺,可她總覺得上面沾滿了裁縫鋪里那股子煤灰和機油混合的味道。
她白若蘭,軍區副政委的女兒,總醫院最年輕的主治醫生,從小到大都是被人捧在手心裡的天之驕女。今天卻在一個破爛的個體戶裁縫鋪里,被裴晏祁當著所有人的面呵斥,像攆一條狗一樣被趕了出來。
而那個叫溫昱岑的女人,只用了一把量衣服的木尺子,就把裴晏祁那身軍官的傲骨頂得粉碎。
白若蘭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裴晏祁被木尺抵住胸口時,那副進退不得、又驚又怒的模樣。那不是一個男人對一個普通女人的反應。那是一種被拿捏住七寸,連反抗都顯得無力的挫敗。
她猛地睜開眼,對著前排的司機下令:「不回醫院了,去市工商局。」
司機愣了一下,從後視鏡里看著她:「白主治,去工商局幹什麼?」
「我舅舅在稽查科當副科長。」白若蘭的聲音里沒有一點溫度,「他前兩天還跟我抱怨,說市里有些個體戶膽子太大,什麼都敢倒賣。那個昱安工坊,不是能耐嗎?連西德的外銷單子都敢接。我倒要看看,她的營業執照上,有沒有經營特種紡織品的許可。」
司機不敢多問,打了方向盤,嘎斯吉普車拐了個彎,朝著市中心的方向開去。
車輪捲起的泥水,濺在路邊的電線桿上,又順著杆子滑落下來,在雪堆里積成一小灘黑水。
昱安工坊的院門外,裴晏祁還站在原地。
那盒藍白相間的瑞士藥膏,就躺在他腳邊不遠處的雪泥里,盒子一角被摔開了,露出裡頭銀色的軟管。
屋裡,溫昱岑拿著大鐵剪刀,正在案台上裁剪一塊厚實的勞動布。剪刀開合的聲音清脆利落,一下接著一下,沒有絲毫停頓。她像是完全沒注意到門口還站著一個人,全部心思都在手裡的活計上。
裡間屋的木門閂著,秦招娣和安安躲在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裴晏祁的右腿已經凍得麻木,膝蓋里的鈍痛一陣陣往上竄,攪得他小腹都跟著抽搐。他拄著手杖,往前挪了半步,腳底踩在薄冰上,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溫昱岑。」他開口,嗓子幹得冒火,「我跟白若蘭,真的沒什麼。」
案台後的女人手裡的剪刀停了一下。
溫昱岑沒有回頭,只是把剪下來的一塊布料放到旁邊,拿起粉塊,在剩下的布匹上重新畫線。
「你跟誰有什麼,那是你的事。」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裴營長要是腿凍壞了,可以回大院找你的白醫生。我這裡廟小,只有機油和煤灰,招待不了總醫院的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