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瑗寧站在餐桌旁,目光從滿滿一桌子菜上掃過,清蒸鱸魚、蟹粉獅子頭、白灼蝦、紅燒排骨,還有幾道她叫不出名字的精緻小菜,湯盅里的熱氣裊裊升起。
可這麼大的餐桌旁,只擺了一副碗筷,就她一個人。
她一時間有些尷尬,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陳管家:
「陳管家,小飛和大少爺不下來吃嗎?」
不管怎麼說,她是客人,沒有客人獨占一桌的道理吧。
這待遇未免有些太好了,好得讓她渾身不自在。
陳管家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裝,聞言微微一笑,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
「大少爺還有事情要處理,所以不便下來。小少爺的話,從來都是一個人在房間裡吃的。季老師不用等他們,您可以看看菜合不合胃口,要是不合胃口的話,我這邊讓廚師再給您做。」
季瑗寧連忙站起身來:「我只是小飛的家教老師,用不著這麼麻煩,我自己回去隨便弄點什麼吃就好了。」
「季老師,這是大少爺吩咐的,您不用有什麼心理負擔。」陳管家的語氣溫和,「而且之前來的老師我們都會提供餐食的,要是您有什麼想吃的,可以提前告訴我。」
季瑗寧這才體會到豪門就是不一樣。
她看著滿大桌的菜,一時間有些犯了難,動筷子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正巧這時,她餘光瞥見小飛出現在二樓的樓梯口。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服,小手扶著欄杆,目光怯生生的,不知道在看什麼,像一隻躲在角落裡的幼貓,想靠近又不敢。
「小飛,下來,我們一起吃飯吧。」季瑗寧衝著他招招手,嘴角揚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靳琮飛腳步一頓,小小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似乎是有些猶豫和疑惑,他的手指在欄杆上收緊又鬆開,遲遲沒有動作。
這時,陳管家開口道:「季小姐,您還是自己吃吧,小少爺一直都只喜歡一個人吃飯,誰都喊不動他……」
可靳琮飛卻在他的話語中,慢慢順著樓梯走了下來。
陳管家剩下的話都被咽進了肚子,嘴巴微微張著,眼中是滿滿的震驚:「這……」
靳琮飛走到季瑗寧的面前,然後低垂著頭,手指絞在一起,聲音細如蚊吶:「季老師……吃飯……」
季瑗寧抬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掌心下是柔軟的髮絲:「嗯,你也吃吧,這麼多菜,老師一個人吃不完。」
「可……可以嗎?」靳琮飛抬起眼睛,那雙眼睛黑亮亮的,像是浸在水裡的玻璃珠,臉上是不確定的神情。
在他的世界裡,和別人一起吃飯的經歷實在太少了。
季瑗寧拿過一旁的餐具放在他的面前,瓷碗和桌面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清脆的響:「真的,坐下吧。」
陳管家在旁邊看到這一幕,簡直震驚得語無倫次,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愣是沒說出完整的句子。
沒想到小少爺居然這麼聽季老師的話,還坐在一起和她吃飯,要知道,大少爺都不一定能夠喊得動小少爺一起用餐。
他抹了抹眼角的淚水,連忙又吩咐廚師炒了幾個靳琮飛愛吃的菜。
這下吃的東西更多了,盤子疊著盤子,看得季瑗寧頭疼不已:「陳管家,我們吃不了這麼多,真是太浪費了……」
陳管家連忙開口,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歡喜:「季老師,您放心,不浪費,不浪費,就今天這麼一次,以後就做三四個菜。」
他簡直太高興了,如果有季老師在的話,說不定能夠讓小少爺慢慢走出來,恢復正常。
靳琮飛第一次和人一起吃飯,還是有些拘束。
他坐在椅子上,只占了椅面的一小半,背挺得直直的,看著眼前的菜無從下手,筷子拿在手裡半天沒動。
季瑗寧用公筷給他夾了一些稍微清淡的蔬菜,放進他面前的碟子裡。
不知道為什麼,她看著小飛卻覺得有些眼熟,就像是在什麼地方見過一樣,特別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眼尾微微下垂,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
可想了半天,沒想到,也就算了。
「小飛,快吃吧,不然菜涼了。」
靳琮飛幅度輕微地點點頭,動作小得幾乎看不出來:「好……」
等吃完飯了,靳琮飛放下筷子,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認真地看著季瑗寧,眼睛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季老師……明天你還來麼?」
季瑗寧沒想到小飛並不像想像中的難相處,反而乖巧聽話得很,比她的弟弟不知道好上了千倍百倍。
於是她心裡一軟:
「會來的。」
靳琮飛得到想要的答案後點點頭,嘴角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嗯。」
他總是惜字如金,說完後就慢慢上了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陳管家看到小少爺的變化,簡直都不能再用震驚來形容了,每周過來的專業心理醫生,都很少讓小少爺主動開口。
他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季瑗寧,信封厚實挺括,邊角壓得整整齊齊:
「季老師,這是今天的課時費,明天還是請你按時過來,如果是周末的話,時間是可以商量的。」
季瑗寧接過信封,拿在手裡的重量並不輕,沉甸甸地壓著掌心。
她眉頭微蹙:「陳管家,我們開始就說好了價格,這是不是太多了,我沒法要……」
「季老師,您快收著吧。」陳管家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您是這麼久以來,唯一一個讓小少爺主動親近的人,同時講題也講得非常生動,這都是您應得的。」
季瑗寧再三推辭不過,只能收下。
等她出了別墅,站在門口的路燈下打開看後,裡面整整裝了三千塊!
已經超出了她正常的時薪範圍,但是陳管家都讓她拿著了,如果再還回去,有故作清高的嫌疑,而且她現在確實需要錢。
於是打車離開後,她直接去了銀行,把手頭的三千塊存了起來。
ATM機的屏幕泛著冷白色的光,她盯著上面的數字看了幾秒,然後把其中的一半轉給了靳琮禮。
她垂眸看著轉帳頁面,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眼底一片平靜。
等她把所有的錢都還完後,就可以將他刪除,兩個人就不會飛再有任何的聯繫。
靳琮禮站在窗邊,手機屏幕亮著,看到季瑗寧的消息,那張俊臉微沉。
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眉宇間籠著一層薄薄的陰翳。
沒想到她竟然這麼想和自己劃清界限,課時費都要補給自己一半,按照這麼下去,她很快就能把欠的錢全部還完。
看來以後不能再給額外的補貼。
靳琮禮放下手機,轉頭走向靳琮飛的房間。
推開門,靳琮飛正坐在桌旁,旁邊還擺放著白天的教材,練習冊上的字跡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季瑗寧留下的。
靳琮禮目光微頓,在那行字跡上停了一瞬,然後才看向弟弟:「今天覺得怎麼樣?」
靳琮飛聲音小小的:「很好。」
「季老師……也很好……」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什麼,然後才輕聲說:「季老師,和書房的姐姐……很像……」
靳琮禮知道他說的是書房裡放的那張照片。
他微微一嘆,抬手揉了揉靳琮飛的頭,掌心下的頭髮柔軟而溫暖:「嗯,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告訴季老師。」
靳琮不太理解大人的想法,歪了歪頭:「為什麼?」
靳琮禮笑容苦澀,嘴角像是掛了鉛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因為……她很討厭我。」
「如果知道是我的話,很有可能不會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