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M國,舊金山。
季瑗寧坐在花園的藤椅上,懷裡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小傢伙剛滿周歲,眼睛又黑又亮,正抓著她媽媽的手指往嘴裡塞,口水糊了季瑗寧一手。
「薄念寧,你是不是又餓了?」季瑗寧無奈地笑,抽出紙巾擦了擦女兒的下巴。
薄疏宴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溫牛奶,另一隻手拿著一件薄外套。
他把外套披在季瑗寧肩上,又將牛奶遞到她手邊,然後自然而然地彎腰,把女兒從她懷裡接了過去。
「我來抱,你歇會兒。」他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小傢伙立刻鬆開媽媽的手指,改去揪爸爸的眼鏡。
季瑗寧看著父女倆笑鬧,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暖融融的。
她抬眼看向遠處的草坪,季父正坐在輪椅上,由護工推著曬太陽。
他的眼睛半闔著,面容安詳。雖然依舊沒有醒來,但各項指標都很穩定,薄疏宴的母親專門從瑞士請了頂尖的神經科專家定期會診。
「爸今天氣色不錯。」季瑗寧輕聲說。
薄疏宴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點了點頭:「嗯,早上醫生來查過,說腦電波比上個月活躍了一些。慢慢來,不急。」
他總是這樣,不急不緩,像一棵紮根很深的樹,把所有的風浪都擋在外面。
季瑗寧想起三年前那個兵荒馬亂的夜晚,她帶著父親從醫院倉促離開時,心裡其實一片茫然。
是薄疏宴提前安排好了一切,醫療專機、M國的接收醫院、療養院的房間、甚至她臨時落腳的公寓。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突然決定要走,也沒有追問她和靳琮禮之間發生了什麼,只是在她最狼狽的時候,安靜地站在她身邊,說了一句:「交給我。」
後來她才知道,他喜歡她,從大學實習那年就開始了。
那時候她眼裡只有靳琮禮,從來沒有回頭看過身後這個溫潤如玉的男人。
可兜兜轉轉,最後收留她所有狼狽和疲憊的,偏偏是他。
「媽媽!」薄念寧突然朝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
季瑗寧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她湊過去,在女兒軟嫩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又從薄疏宴懷裡把她接過來。
小傢伙在她胸口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慢慢閉上了眼睛。
薄疏宴站在一旁,看著妻子和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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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穿過花園裡的梧桐葉,在她們身上灑下細碎的光斑。
他伸出手,替季瑗寧將一縷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瑗寧。」
「嗯?」
「謝謝你。」
季瑗寧抬頭看他,有些好笑:「謝我什麼?」
「謝謝你願意讓我照顧你。」薄疏宴的聲音很輕,目光溫柔得像三月的風,「謝謝你給我一個家。」
季瑗寧的眼眶微微發熱。她低下頭,把臉埋在女兒柔軟的胎髮里,輕聲說:「是我該謝謝你。」
薄疏宴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他俯身,將妻子和女兒一起攬進臂彎里,下巴輕輕抵在季瑗寧的頭頂。
花園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女兒均勻的呼吸聲。
遠處的季父依舊安靜地坐在輪椅上,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像一層溫柔的薄雪。
護工輕輕替他掖了掖膝上的毯子。一切都靜好得像一幅畫。
•
又過了許多年。
薄念寧已經上小學了,扎著兩個小辮子,背著粉色書包,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季瑗寧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剛買的麵包,喊她慢點跑。
薄疏宴在醫院值完夜班,直接來和她們會合,接過季瑗寧手裡的袋子,順手攬住她的肩。
他們走進機場大廳,準備飛去瑞士看望薄疏宴的母親。
這些年兩家人來往頻繁,薄母對季瑗寧比親女兒還親,逢人就夸「我家瑗寧如何如何」。
季瑗寧一開始還不好意思,後來也就習慣了,甚至學會了在薄母面前撒嬌。
薄念寧突然停住腳步,指著前方的免稅店:「媽媽,我想吃那個巧克力!」
季瑗寧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
人群熙熙攘攘,機場的廣播聲、行李箱的滾輪聲、人們的交談聲混成一片。
可在那個瞬間,她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了。
前方不遠處,一個穿著深色大衣的男人正低頭看手機,側臉線條冷峻,眉宇間比從前多了幾分沉鬱。
他身後跟著兩個助理模樣的年輕人,腳步匆匆。
靳琮禮。
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直直地望過來。
時間在這一刻像是被拉長了。
季瑗寧看見他的瞳孔驟然一縮,可最後她只是平靜地移開了視線。
「念寧,過來。」她朝女兒招了招手。
薄念寧跑回來,仰著小臉問:「媽媽,怎麼了?」
「沒事。」季瑗寧蹲下身,替女兒整理了一下被風吹歪的蝴蝶結,然後牽起她的小手,「走,我們去找爸爸。」
她直起身,目光越過靳琮禮的方向,落在正朝她們走來的薄疏宴身上。
男人手裡拎著剛買的熱飲,看見她看過來,笑了笑,腳步加快了幾分。
季瑗寧也笑了。
她牽著女兒,朝薄疏宴走過去。
經過靳琮禮身邊的時候,她沒有停,甚至沒有側頭。
風從機場的自動門灌進來,吹起她大衣的下擺。
她聞到一股熟悉的、淡淡的雪松味,那是靳琮禮從前常用的香水。
可她沒有回頭。
薄念寧倒是好奇地扭頭看了一眼那個陌生的叔叔,然後轉回來問:「媽媽,那個叔叔為什麼一直看著我們呀?」
季瑗寧摸了摸女兒的頭,輕聲說:「不認識的人。走吧,爸爸在等我們。」
她走到薄疏宴身邊,自然地接過他手裡的熱飲。
薄疏宴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絲詢問。
季瑗寧搖了搖頭,對他笑了笑。
薄疏宴沒有追問。
他單手抱起女兒,另一隻手牽住季瑗寧,一家三口朝登機口走去。
身後,靳琮禮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
她穿著米色的風衣,頭髮比從前長了些,鬆鬆地挽在腦後。
她身邊那個男人高大溫潤,懷裡抱著一個扎蝴蝶結的小女孩。
小女孩趴在男人肩頭,好奇地朝他這邊張望。
他看見季瑗寧側過頭,對女兒說了句什麼。
小女孩就收回視線,摟住爸爸的脖子,甜甜地笑了。
靳琮禮垂下眼,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面是一封寫到一半的郵件。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後慢慢鎖了屏。
他想起很多年前,季瑗寧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說:「靳琮禮,愛是最沒有用的東西。我只是想活得體面一點,開心一點。」
她現在看起來,確實很體面,也很開心。
那就夠了。
他轉過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大衣的下擺被風掀起,步伐沉穩,沒有一絲停頓。
身後的助理小跑著跟上,低聲匯報著行程。
機場的廣播還在循環播放著登機信息,人群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這個擦肩而過的瞬間。
可靳琮禮知道,有些人,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就像兩條曾經交匯過的線,在那一個交點之後,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再也不會重逢。
他走進登機口,背影消失在廊橋的盡頭。
而季瑗寧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著飛機緩緩滑向跑道。
薄念寧靠在她懷裡睡著了,薄疏宴握著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
「剛才在機場,」薄疏宴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你看見他了?」
季瑗寧沒有否認。她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航站樓,輕聲說:「嗯。」
「還好嗎?」
她轉過頭,看著薄疏宴溫和的眼睛,笑了笑:「很好。」
然後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飛機加速,騰空,沖向雲層之上。陽光透過舷窗灑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溫暖而明亮。
她不知道靳琮禮去了哪裡,也不知道他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她只知道,在某個很遙遠的過去,她曾經愛過一個人,愛得很用力,也很痛。
可那些都過去了。
現在她有一個愛她的丈夫,一個可愛的女兒,一個安穩的家。
她再也不用看誰的臉色,再也不用在深夜裡獨自哭泣。
她終於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的,體面,開心,被珍視。
飛機穿過雲層,迎著陽光飛去。
季瑗寧睜開眼,低頭看了看懷裡熟睡的女兒,又看了看身邊專注翻看醫學期刊的丈夫,嘴角彎了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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