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琮禮攥著她手臂的力道又緊了幾分,指節泛白,像是要把她嵌進骨血里。
他看著她,那雙曾經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覆回憶的眼睛,此刻平靜得讓他心慌。
「不。」他終於擠出這個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不同意。季瑗寧,我不准。」
季瑗寧沒有掙開他的手,只是垂下眼,看了一眼他發顫的指尖,然後一根一根地,將他的手指從自己臂膀上掰開。
她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可逆轉的決絕。
「靳琮禮,你留不住我的。」
她轉身,攔下路邊的計程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始終沒有回頭。
後視鏡里,靳琮禮站在原地,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單薄。
像一棵被抽去了所有枝葉的樹,在寒風中無聲地搖晃。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輛計程車的尾燈徹底消失在夜色盡頭。
*
第二天,靳琮禮沒有去公司。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面前的菸灰缸堆滿了菸蒂。
手機屏幕亮著,是季瑗寧的號碼,他撥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微信消息發出去,屏幕上跳出一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
她又把他刪了。
他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胸口悶痛,卻找不到傷口。
直到下午,陳助理敲開了他家的門。
「靳總,季小姐今天沒有來公司。」陳嶼站在門口,神色猶豫,「她……提交了辭職信。人事部說,她的工位已經清空了。」
靳琮禮猛地抬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什麼意思?」
「她……今天早上七點就到公司了,辦完離職手續就走了。我問了前台,她說季小姐只帶走了自己的私人物品,其他什麼都沒要。」
靳琮禮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沖,一邊跑一邊撥電話,打給所有可能知道季瑗寧下落的人。
她的朋友、同學、曾經合租過的室友,每一個號碼撥出去,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好久沒聯繫了」。
他開車去了她之前住的地方。
一棟老舊的居民樓,樓道里的燈還是壞的。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五樓,敲門,沒人應。
隔壁的鄰居探出頭來,說:「那姑娘昨天半夜就搬走了,搬得可急了,就拎了兩個箱子。」
靳琮禮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樓道里很暗,只有從氣窗透進來的一線天光,照在他慘白的臉上。
他想起昨晚季瑗寧說的那句「我們再也不見了」,原來她不是說說而已。
她是真的,要把他從她的生命里徹底剝離。
「靳總……」陳助理氣喘吁吁地跟上來,站在樓梯口,欲言又止。
「說。」
「我查到了季小姐父親的事。」陳嶼的聲音低了下去,「季小姐的父親……沒有死。」
靳琮禮猛地抬頭。
「五年前那場車禍,她父親確實出了事,但當時沒有搶救過來的是她母親。她父親成了植物人,一直躺在醫院裡。季小姐這些年一直在支付高昂的醫療費,她……」陳嶼頓了一下,「她當年離開您,可能不全是您母親的原因。」
靳琮禮的瞳孔驟然收縮。
五年前,季瑗寧突然跟他說分手,說她愛上了別人。
他當時不信,發了瘋一樣地找她,可她躲得乾乾淨淨。
後來他母親告訴他,季瑗寧拿了錢走了,說再也不會回來。
他信了。
他恨了她五年。
原來她一個人扛著這些。
原來她連解釋都沒有,就替他做了決定。
「哪家醫院?」
「仁和醫院,神經外科。」
靳琮禮衝下樓,車鑰匙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他一路超速,闖了兩個紅燈,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她。
可當他趕到仁和醫院的時候,迎接他的是一張空蕩蕩的病床。
護士站的護士翻著記錄,說:「季老先生昨天下午轉院了,家屬簽了自動出院同意書。轉去哪了?好像是……M國。具體的我們也不清楚,是薄醫生安排的。」
「薄醫生?」
「薄疏宴薄醫生啊,神經外科的副主任。他跟季小姐認識很久了,這次轉院也是他一手操辦的。」
靳琮禮站在空無一人的病房門口,看著那張被整理得乾乾淨淨的病床,床頭柜上放著一隻被遺忘的玻璃杯,杯底還有半杯水。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杯水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他伸出手,拿起那隻杯子,杯子是溫的。
可人已經不在了。
「靳先生?」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
靳琮禮轉身。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站在走廊里,戴著金絲眼鏡,面容清雋,氣質溫潤。
他的胸牌上寫著:神經外科,薄疏宴。
「瑗寧呢?」靳琮禮的聲音緊繃。
薄疏宴微微點頭,目光平靜:「她已經不在國內了。」
「她去哪了?」
「M國。」薄疏宴推了推眼鏡,語氣不急不緩,「我母親在M國有一家私人療養院,季叔叔可以過去接受更好的治療。瑗寧也一起過去了。」
「瑗寧」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自然得像是叫了千百遍。
靳琮禮的瞳孔一縮,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憤怒從胸腔里翻湧上來。
「你和她是什麼關係?」
薄疏宴看著他,目光里沒有敵意,只有從容。
他笑了一下,很淡:「我喜歡她。喜歡很久了。」
靳琮禮整個人僵住。
「從她大學實習的時候,我就認識她了,這些年她過得很辛苦,一個人撐著,誰也不靠。我母親很喜歡她,這次轉院也是我母親主動提出來的。」
他頓了頓,看向靳琮禮的目光多了一絲複雜的意味:
「靳先生,她走之前,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
「她說對不起,還有,謝謝你。但以後,別再找她了。」
靳琮禮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隻溫熱的玻璃杯。
杯壁上的溫度一點一點地褪去,就像季瑗寧從他生命里抽離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涼透了。
薄疏宴已經轉身走了。
靳琮禮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隻透明的杯子。
陽光透過杯壁,在他手心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斑。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季瑗寧第一次給他倒水,用的也是這樣的玻璃杯。
那時候她說:「靳琮禮,你要多喝水,別老喝咖啡。」
他當時嫌她囉嗦,笑著把她拉進懷裡,說:「你管我啊?」
她說:「對啊,我管你一輩子。」
可現在,她要去管別人了。
那個叫薄疏宴的男人,有體面的工作,有溫柔的母親,有能給她父親更好治療的資源。
他能給她一個安穩的歸宿,一個不用看人臉色的未來。
而他靳琮禮,除了遲來的、沉重的、帶著枷鎖的愛,什麼都給不了她。
他慢慢鬆開手指,玻璃杯從他掌心滑落,砸在地上,碎成無數片。
透明的碎片四濺開來,在陽光下像一地的淚。
他沒有去撿。
他只是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暗下去,走廊的燈亮起來,他才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他知道,這一次,他是真的把她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