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清宮東暖閣偏殿木工房,王坤、譚進腰挎寶刀守在門口,外圍還有衛時忠、駱養性率領的錦衣衛,三步一崗的守衛著。
天啟移靈已過了七天,下一步便只剩入山陵了。內閣已經決定由內閣次輔孫承宗和英國公張維賢護送了,小皇帝朱慈炅只需要送出皇宮。
朱慈炅的登基大典定於五月初一,但之前還有一場朝議,天啟病重期間已經積壓了不少事情需要處理。
相比而言,登基大典只是禮儀性質的,這場朝議更受小皇帝朱慈炅重視。
他要為這場朝議提出他思考很久,準備大展身手的「挽明十策」。
為此,他仔細研究了朝臣和先前所謂「太子黨」的名單,在父皇獨特的木工房召見這些人。
內閣首輔,建極殿大學士,黃立極。
詹事府詹士,禮部尚書(加銜),張瑞圖。
戶部侍郎,畢自嚴。
順天府尹,徐光啟。
詹事府少詹士,孔貞運。
詹事府少詹士,傅冠。
太僕寺少卿,李之藻。
詹事府左春坊大學士,劉宇亮。
詹事府右春坊大學士,周延儒。
太子洗馬,司經局校書,張介賓。
詹事府主薄,倪元璐。
詹事府錄事,袁繼賢。
干清宮總管,劉若愚。
御馬監少監,忠勇營掌印方正化。
干清宮副總管,隨侍高起潛。
「朕繼大統,以諸卿為肱股,今有救時十策,要與諸卿商討。諸卿請入座。」
施禮拜見結束,小朱開門見山。相比於森嚴的大明禮法,小朱破天荒的給與會人員全部賜座,眾臣皆內心激動不已。
唯有黃立極和張瑞圖有點膈應。那什麼主薄,錄事是啥小蝦米,也能有座位。
「請皇上吩咐。」張瑞圖率先恭敬接話。
朱慈炅抬手示意劉若愚,他是場中沒有座位的三個人之一。
劉若愚開口:「陛下擬定救時十策,將在正式登基後推行,今日與諸卿討論。
其一曰《鐵血治吏》:整肅官場,重塑清廉。
核心內容是嚴厲打擊貪腐,整頓官吏隊伍,選拔清廉有為的官員。
其二曰《開源節流》:整頓財政,充盈國庫。
核心內容是廢除苛捐雜稅,清查田畝,追繳豪強欠稅,壓縮宮廷開支。
其三曰《重振軍威》:裁撤冗兵,精煉鐵騎。
核心內容是裁撤無用之兵,集中資源訓練精銳部隊,提升戰鬥力。
其四曰《安民撫流》:賑災濟貧,穩定民心。
核心內容是發放賑災糧款,安置流民,鼓勵開墾荒地,恢復農業生產。
其五曰《興技強軍》:研發火器,提升戰力。
核心內容是研究提高推廣新技術,研發新式火槍、火炮等先進武器。
其六曰《外交同盟》:聯蒙制金,分化敵人
核心內容是與蒙古和朝鮮鞏固聯盟,共同對抗後金,透過外交手段分化敵人。
其七曰《改革科舉》:選拔實才,振興文教
核心內容是改革科舉制度,增加數學、科技等實用學科,選拔有實踐能力的人才。
其八曰《整飭海防》:清剿倭寇,恢復貿易
核心內容是加強東南沿海防禦,清剿倭寇,恢復海上貿易。
其九曰《強化皇權》:削弱藩鎮,集中權力
核心內容是削弱地方藩鎮的權力,增強中央集權,確保政令暢通。
其十曰《文化復興》:弘揚儒學,凝聚民心
核心內容是弘揚儒家文化,提倡忠君愛國思想,凝聚社會共識。」
黃立極跟張瑞圖聽完面面相覷,一時不言。
兩個大佬不發話,下面的人都不敢說話。
朱慈炅眉頭一皺,難到朕精心準備的《挽明十策》沒有人響應?他將小腦袋望向張瑞圖。
張瑞圖忍不住開口問道:「陛下,這所謂救時十策是誰向陛下獻的?」
「這你不用管,你就說行不行?」
小朱生氣了,這就是所謂「太子黨」首領?
「嗯,都很好,但具體內容頗有爭議。陛下當前主要是要鎮之以靜,不可操切。」張瑞圖坦言。
「一條都不能行?」
「當然不是。比如第二條,開源節流。陛下就可以放歸一批先帝宮女,節約宮廷開支。」
你妹的,張大奸臣。合著就可以改革皇家,其他都不行。
小朱臉色瞬間難看得不行。
黃立極察言觀色的功夫不是蓋的,當即發話,
「陛下,老臣以為。強化皇權還是要做的,只是我大明並無藩鎮。陛下可以加強東廠和錦衣衛力量,重建威懾。
文化復興也很好,我大明人心是需要凝聚,打擊書院也是可以推行的。
不過,陛下年幼,內外皆疑,老臣的意見是當前的首要之策是要維持國家穩定,不宜大動,諸策應緩行,潤物無聲,不宜大張旗鼓,提出變法之號。」
能當首輔的人,果然還是有水平的。小朱聽懂了。
沉思良久,終於認可了黃立極的判斷,
「那朕要改革內閣可行?」
黃立極一愣,抬頭,「陛下要如何改革內閣?」
「張瑞圖,徐光啟,畢自嚴入閣。罷施鳳來,李國普可行?」
小皇帝的話一出口,張瑞圖脖子立即伸長。徐光啟和畢自嚴反而對視一眼,非常意外,也突然有點期待。
黃立極低頭沉吟,緩緩開口:「陛下不宜提罷施李,如果陛下一定要罷二人,老夫可以做他們的工作,但陛下要給臣理由。
至於入閣,張尚書入閣當然沒有問題。徐子先剛復官,不過他也算翰林出身,需要稍過一段時間。畢侍郎,請恕老臣直言,老臣以為不可。」
小皇帝笑了,看了看黃立極,道:「朕的內閣需要君臣一心。施鳳來暗中結交親王,李國普勾連內宦。這兩個理由充分不?」
黃立極嚇了一跳,這是三歲皇帝?趕緊低頭,
「臣知道了。臣會讓他們上折的。」
「如果朕一定要徐光啟、畢自嚴也入閣呢?」
黃立極嘆了口氣,「那只能陛下特旨入閣,肯定通不過廷議的。」
「好,那就特旨。」
徐光啟和畢自嚴都一愣,相繼開口,「陛下——」
「朕也要向天下證明,朕並非誰的傀儡。二位不願意幫朕?」
徐畢二人連忙下跪,「臣不敢。」
「另外,傅冠接掌通政使,孔貞運為國子監祭酒,李之藻轉入工部,劉宇亮轉吏部,周延儒轉戶部,倪元璐掌翰林。黃先生,有沒有問題?」
「老臣會儘量按陛下要求調整。」
黃立極暗嘆一聲,果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不知道要擠掉多少人的位置。
朱慈炅丟擲官位,木工房的氣氛瞬間改變,喜氣瀰漫。
但朱慈炅內心卻很疲憊,「你們所有人都從倪卿處領下救時十策的綱領,然後提出詳細內容,以及如何施行的策略,給朕上個具體奏摺,直接交給高伴伴。張介賓留下,你們退下了吧。」
在天啟這木工房之中,魏忠賢和天啟大帝曾經一次次策劃國家大政和權謀手段。某種意義上,這裡也曾是帝國的中心。
小皇帝朱慈炅端坐在寬大的龍椅之上,目光深邃地凝視著下方有些局促不安的張介賓,緩緩開口道:「知道朕為何留你嗎?」
張介賓原本參加這場議事就滿心疑惑,他一個醫者,如何參與國事,雖然內心也想,但自己幾斤幾兩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此刻被小皇帝這一問,心裡更是「咯噔」一下。他的身子微微一顫,原本略微鬆弛的雙肩瞬間緊繃起來,腦袋也低得更厲害了,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惶恐與緊張。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想要開口回答,卻又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過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說道:「陛下……臣……臣實在不知。」
小皇帝看著張介賓這副模樣,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他從龍椅上站起身來,邁著沉穩的步伐緩緩走下台階,朝著張介賓走去。
待走到張介賓面前時,小皇帝停下腳步,雙手負於小小的身後,目光仰望著他,有些惡趣味的道:「朕打算給你講個故事。」
張介賓立即跪倒,怎敢讓皇帝仰視。「陛下請說。」
小皇帝不再為難他,緩緩說道:「「朕聽說過一個故事。有一個醫國聖手,身藏妙手回春之術,開了一家醫館,卻門可羅雀,無人問津。你道為何?」
「臣不知。」
「皆因此人太年輕。後來,此人請了一位老者來坐堂,老者啥也不會,施藥者還是年輕人,醫館生意卻就此變好了。」
「呵,世人多弊,以貌取人,這個故事很好。不知何人教於陛下?」
朱慈炅暗嘆一聲,卻不回答。「朕欲醫國,奈何如那年輕聖手,無人問津,諸般手段皆不能用啊。」
「啊。」張介賓臉色大變,突然明白了小皇帝的打算。這是要他做「黑衣宰相」啊,或者叫「黑鍋太醫」更合適。
張介賓內心起伏,忐忑不安,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如何開口了。
卻聽小皇帝繼續道:
「魏忠賢的事,朕能猜到,朝中儘是聰明人,能猜到的人絕不會少。此事對你而言,有利有弊。反對老魏的人會以你為同道,但你要真做了他們的同道,大約離家破人亡也不遠了。」
張介賓入朝已經很久了,他當然明白小皇帝的意思,露出苦笑:「臣實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若真被人遷怒,臣也只好生受。」
小皇帝繼續蠱惑,「現在有個機會,可以讓人不敢動你,甚至還能讓你有青史留名的機會。」
「陛下是想讓臣做陛下的坐堂老者?」張介賓抬起頭,心中也有了決斷。
朱慈炅很滿意,點點頭。「朕會派錦衣衛保護你。你要隨時進宮來見朕,朕的想法也會告訴你,對於朝中可能有人的拉攏親近威脅你都不用理會。當然,你可能還是會有危險,你怕不怕?」
張介賓低頭再行大禮:「臣願為陛下肝腦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