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無法相信，眼前的人，竟能做到面不改色的看待他人生死。
她無法接受，更是不能承受這樣的事就在她的面前發生。
他回頭，一步步靠近，一時間沒能考慮到她的想法和承受能力而感到抱歉，多年來殺他的人數不勝數，他處理過的人也不少，卻忘了，蘇黎這麼多年堅持的信仰不該在他這裡備受推翻。
「阿黎……」他輕呢。
「你別過來。」
她滿眼都是難以置信，不敢想像如今的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人，竟讓她這樣的陌生。
江墨停下腳步，「阿黎，抱歉，讓你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世界。」
他從不後悔那五人的處理方式，如若他放虎歸山，就是給自己就有後患，後悔的從來都是蘇黎滿眼的驚悚和害怕的眼神。
他想，他應該是錯了，不該這樣堂而皇之的把自己毫無餘地的展現出來，在蘇黎的心裡，她的少年是那個被她護在身後，軟弱無能的江墨，並非七年後的自己。
「聽我解釋。」
蘇黎一步一步後退，搖著頭不想聽任何狡辯，「為什麼要殺了他們？他們已經束手就擒，可以得到應得的法律制裁，為什麼還要殺了他們？」
「我知道你無法接受……」他緩地地靠近，「但法律不是是普通人的保護色，而非是我的。」
「不要在狡辯，我不想聽。」
她轉身背馳，雙手緊握，腳步放得很快，只想離身後的人遠一點。
她記憶里那個少年，連與人爭執都會緊張，待人永遠溫和怯懦，凡事都信奉規矩與公道，她護著他，是想讓他好好活在陽光下。
可眼前的這個人，會親手了結已經放棄抵抗的敵人，坦然越過法律的邊界，行事狠戾，早已遊走在秩序之外。
這樣的人太可怕了，他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這麼做。
現在的她，只想逃離，逃離眼前這個惡魔。
他無法面對，活生生的人命在自己面前就這樣結束，更是無法直面自己的初心。
蘇黎的腳步慌亂，身後的腳步聲不急不緩，沒有要強行上前抓住她的意思，可這份從容，更讓蘇黎心底發寒。
他連手上沾了人命，他都這般平靜。
「阿黎。」江墨的聲音極其柔和地飄過來，沒有怒意，帶著一絲疲憊，「你在怕我？」
她腳步猛地頓住……脊背繃直，沒有回頭。
她不敢回頭去看江墨的眼睛，怕看見裡面那層她看不懂的底色。
怕！也難以接受，本能的排斥。
她護了那麼久的少年，好像消失了。
站在她身後的，是一個熟悉且陌生的男人。
「你變了，變的不是他了。」
蘇黎的聲音微微發顫，音量不大，卻字字清晰，「我認識的江墨，不會這樣心狠手辣。」
江墨停下腳步，兩人之間隔著幾米的距離，剛靠近的彼此，就又有了距離。
風卷著夜色掠過，將他的衣擺吹起。他垂了垂眼，眸底翻湧的情緒，片刻之後才出聲，音色嘶啞：
「阿黎，我知道現在的我，已經不是你記憶中的模樣。」
「但阿黎，七年前的那個江墨，如果不變，他早就死了無數次，如今也無法站在你面前。」
蘇黎的指尖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鈍痛傳來。
她終於緩緩轉過身子，抬眼望向他。昏暗的燈光印在江墨臉上，那張臉的輪廓和記憶里少年慢慢重合，可眼底深處的漠然，是經歷多年磨礪後才長出來的沉穩。
「這不是，你一點餘地都不留的理由，那是人命。」
蘇黎望著他，眼底帶著難以掩飾的失望，「在你眼裡，除了你認定的結果，難道所有規則都沒有意義了嗎？」
江墨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沒有迴避：「留著他們，後患無窮，一旦他們反撲，最先受威脅的就是你。」
「什麼？」她不可置信的看著江墨。
又是為了她嗎？
他這樣做，只是不想她被牽連？
蘇黎心口一陣發悶。
想到江墨所有的舉動，出發點都落在她身上，她甚至連指責都覺得無力。
「我並不希望你因為我而犯錯，不管在任何國度。」蘇黎往後又退了半步，拉開更遠的距離，「我想要的，是守著法度活著。」
江墨看著她下意識後退的動作，心口狠狠一揪。
她在躲他，害怕被靠近，甚至恐懼他靠近。
他拼了七年，才從泥濘里爬出來，褪去所有軟弱，就是為了有能力站在她身前，可到頭來，展露全部的自己之後，換來的卻是她的退避。
「阿黎，這就是我的世界，我沒有別無可選，退無可退。」江墨低聲道，「當你身處我曾經待過的地方，你就會懂，很多時候，仁慈只會讓我身邊的人，陷入困境。」
蘇黎輕輕搖了搖頭，她懂苦難，可她仍舊沒辦法認同隨意剝奪生命這件事。
兩個人之間橫亘的，不只是七年分離，還有完全相悖的信念。
一個信奉秩序，一個早已親手打破了秩序。
「別跟著我，我現在不想看到你。」蘇黎偏過頭，不敢再多看他的眼睛，「給我一點時間，我現在……沒有辦法面對現在的你。」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繼續往前走，腳步更快，只想儘快離開這片壓抑的地方。
江墨站在原地，靜靜望著她匆匆遠去的背影，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
他終究，還是嚇到她了。
蘇黎獨自回到了房間，江墨就那種守在門外，不打擾，不靠近，給足她時間緩衝。
他靠著牆壁而站，逆著光，他伸手摸出煙盒，指尖微微用力磕出一支，咬在唇間，打火機「嚓」的一聲迸出一點明黃的火苗。
火苗晃動，映亮他沉得看不出情緒的眼，點著菸頭之後，他合上打火機，隨手塞進褲袋。
淡白色的煙緩緩從他唇邊漫上來，一縷一縷，融進黑夜裡。
任由煙靜靜燃著，指尖夾著煙，垂著眼。
她終究還是覺得他是個惡人，菸頭忽明忽暗，落在牆面的影子孤峭又單薄。
「阿黎，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