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起電話，電話那頭的張衍十分正經：「李宏遠這人看起來還行，後續的合同草擬你有什麼想法？」
周知勉沒有出聲。
張衍的聲音再次傳來：「......周經理？」
「別演了，我現在自己待著，有事說事。」
張衍反應過來，褪去了那層刻意偽裝的話術：「你今晚笑了。」
「什麼？」
「台階那裡，我看見你笑了。」
周知勉抿緊唇角，想壓住笑意，卻還是沒完全斂住：「......你打電話就為了講這件事？」
「嗯。」
她有些無奈，並不想接這話茬，於是調轉話頭：「說正事吧。」
「好，你打算怎麼轉移業務？」
「宏遠第一筆訂單走顧氏，讓顧琴看見項目實打實落地，後面宏遠的所有採購需求就放到我公司。」
「未來顧氏的資源，你也打算這樣撬走吧？」
「對，但需要你出面為我的公司做信用背書，我不能直接對外，一旦被顧氏發現就功虧一簣。」
張衍聽完，語氣帶著玩味：「顧氏穩妥我已經確認了，可你那家公司靠不靠譜，還有待觀察。」
周知勉皺起眉：「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萬一你只是打著架空顧氏的幌子，實際上是想從我這兒拿錢。」
「你要是不信我，那就沒必要繼續聊了。」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信你。」張衍語速陡然變快，生怕她直接掛斷。
「你就非得嘴欠這麼一下？」周知勉不爽，這張衍神一陣鬼一陣的。
「嗯，不然我找不到機會跟你多說兩句話。」張衍承認得乾脆。
周知勉被這毫不掩飾的回答打得猝不及防，她久久不知該作何回應。
電話兩端安靜下來，誰都沒有急著掛。
最後還是張衍率先打破沉寂：「早點休息。」
「嗯，你也是。」
......
幾天時間轉瞬而過。
多方法務全部走完審核，合同正式定稿，簽約地點設在顧氏會議室。
上午一到公司，周知勉就扎進會議室，忙前忙後整理簽約要用的物件，簽約本、鋼筆、印泥一一擺放妥當。
她心底十分鬆快。
只要這單落定，不光復仇計劃踏出實打實的第一步，這筆金額龐大的業務，也能讓她在顧氏站穩腳跟。
簽約時間是上午十點。
周知勉的組員都守在一旁，單眼相機已經調試完畢，大家低聲說笑，都等著大拍特拍一會兒簽約的高光場面。
可李宏遠卻遲遲沒有出現。
時間一分一秒往後挪，會議室里細碎的交談聲，慢慢從吹捧變成竊竊私語，目光都落在周知勉身上。
周知勉心頭升起不妙的預感，看向席位上穩坐著的張衍。
張衍同樣抬腕掃了眼表上的時間，神色也嚴肅了起來。
她不再乾等，給李宏遠撥去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李宏遠滿是無奈、帶著愧疚的聲音。
「抱歉，周經理，今天簽不了約了，這筆業務先擱置。」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
周知勉心裡又急又懵：「李總，前面所有溝通全部順利，是哪一環出了問題，您儘管提，顧氏這邊全力調整。」
「是我這邊出了狀況，實在對不住。」
李宏遠不願多做解釋，話說完就匆匆掛斷了通話。
周知勉還維持著舉手機的姿勢，呆呆立在會議桌旁。
張衍一眼就看出不對勁，起身快步走到她身側，小聲問道：「出什麼事了？」
周知勉定了定神，簡短把剛剛通話內容複述一遍。
「我先去了解情況。」說完她沒理在場任何人，轉身快步走出。
公司里是沒有秘密的，消息傳得飛快，沒一會兒，整個顧氏都知道宏遠把周知勉鴿了。
周知勉當即就被顧琴叫到頂層辦公室，顧謹尋也在屋內，兩個人一左一右，齊齊朝她開炮。
顧琴臉都綠了，滿腦子都是白白溜走的大額業務，還怕再次得罪張衍。
「當初你拍著胸脯說宏遠絕對靠譜，現在好了，都知道我們顧氏被耍了！傳出去，顧家的臉還要不要了？張總還在會議室坐著，你讓他怎麼看我們？！」
顧謹尋則是摻著私怨，借著這事大做文章，冷笑道：「不管什麼工作交到你們這些女人手上，最後全奔著搞男女關係去了！周知勉，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宏遠那邊不信你的人品？」
面對輪番的質問和指責，周知勉根本沒有心思爭辯。
那些難聽的話，她左耳進右耳出，更是當著二人的面，低頭劃開手機，翻找業務相關記錄。
她一遍遍翻看完整合同，條款公平，流程全部合規，李宏遠又是父親的舊識，為人穩重，絕不可能平白無故做出這種事。
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顧謹尋正罵得起勁，發現她根本沒在聽，火氣更大：「周知勉！我在跟你說話！」
周知勉這才抬起頭，表情不悅，「我在查問題出在哪，罵我解決不了任何事。」
然後她抬起頭，「我先去了解情況，有結果了跟你們匯報。」
說完直接走了，留下顧琴和顧謹尋面面相覷。
她從頂層辦公室逃出來，剛回到自己工位，還沒來得及聯繫各方人脈打探內情。
江茹晴抱著胳膊，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嘴角勾著涼薄的笑，故意馬後炮：「有些人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王穎就說你遲早要出紕漏，沒想到還真被她說中了。」
周知勉懶得理她，目光掃過周圍的組員。
個個面露難色，表情微妙得不行。
這單要是順利簽成，整個小組的績效都能蹭蹭往上漲，說白了，他們躺著就能拿好處。
現在項目泡湯，雖然沒人敢當面指責她，可埋怨全寫在臉上。
周知勉癱坐在椅子上，渾身都泄了勁。
四面八方全是壓力。
顧琴的怒火、顧謹尋的污衊、同事的冷眼不滿，再加上李宏遠莫名其妙的臨時毀約。
糟心事堆在一起，堵得她根本喘不過氣，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就在她心緒雜亂的時候，江茹晴那句輕飄飄的話，突然在腦子裡迴響。
王穎？
王穎憑什麼提前篤定她的項目一定會出問題？
這根本不對勁。
她正想順著這個疑點往下琢磨，一道修長的身影忽然走到她工位旁。
是張衍。
他完全無視辦公區所有人吃瓜探究的目光，垂眸看著她，十分淡定：「周經理，你出來，我們一起去查。」
整個辦公區都震驚了，所有人都懵懵的。
按理說，周知勉是居間對接的負責人，出了問題，該她全權背鍋。
張衍大可以置身事外，坐等顧氏賠罪找補，根本沒必要插手，更沒必要陪著她折騰。
可他偏偏不怪罪，反倒第一時間站出來，要跟她一起查真相。
周知勉抬眼望著他，心口發悶。
嫁進顧家這三年，父親被害、丈夫冷血、婆婆壓榨、小三逼宮、外人指指點點，她一個人扛了太久，壓力閾值已經被練到天花板了。
剛剛那些職場上的指責和蛐蛐，對她來說不過是蚊子哼哼。
她早就習慣了，沒有任何人會幫她。
可此刻，張衍站在她面前，沒有指責她，也沒有落井下石，只是說「我們一起去查」。
根本算不上是什麼好聽的話，甚至平淡得沒什麼溫度。
但她還是覺得，太難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