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勉回到醫院，已是晚上十點。
住院部很安靜，病房裡暖光柔和。
護工正小心給陳淑蓉餵溫水，看見她回來，下意識讓出位置。
「我來吧。」周知勉輕聲開口，伸手接過水杯。
陳淑蓉喝了兩口，便輕輕擺了擺手，眼神裡帶著幾分擔憂，「勉勉，你今晚不回顧家真的沒事嗎？謹尋會不會多想？別讓人心裡不舒服，回頭委屈了你。」
這幾年，她看著女兒活得謹慎，肯定是心疼的，卻從來不敢多提。
顧家當年幫過自家，在她心裡是恩人，她怕自己多嘴，反倒讓女兒更難做人。
但她不知道，女兒今晚在顧家已經殺紅了眼，誰也不怕。
周知勉平靜寬慰：「沒事的媽，我還不至於連這點自由都沒有。」
她安撫好母親，剛把水杯放下，口袋裡的手機震了。
是張衍發來的文件。
是沈令妍造謠一事的所有線索，內容清晰完整：街坊口供、沈令妍私下找人帶節奏的聊天截圖、轉帳流水、老宅周邊全程監控錄像。
每一條都對上了。
從源頭到傳播，閉環得沒有破綻。
不得不承認，張衍的效率快得驚人。
周知勉沒有猶豫，哪怕已是夜裡十點。
她聯繫了自己的執業律師，簡單發了句：【證據全部收齊，明天正式走立案流程。】
次日早晨，周知勉如常從醫院出發，去往顧氏集團上班。
她剛走到公司樓下的休息區，就聽見顧希藍在打電話，情緒激動。
聽了一耳朵，她確定電話那頭是沈令妍。
大致內容無非就是顧希藍的埋怨：「你把我害慘了！以後我再也不和你說任何事！」
周知勉沒上前，就站在不遠處靜靜聽著。
直到顧希藍怒氣沖沖掛斷電話，回頭看到她，渾身一怔，本能地心生畏懼。
昨晚那巴掌的痛感還歷歷在目，顧希藍覺得，這位平日裡溫和的嫂子，真發起火來，比母親顧琴還要嚇人。
「嫂、嫂子......」
周知勉沒有昨晚打她時的那股狠勁，神色如常，像個長輩般開口：「希藍，我勸你遠離沈令妍這種倀鬼，不然遲早栽跟頭。」
顧希藍愣了愣，沒想到她會說這個。
但這句話像火柴一樣，把她剛才的怒氣又點著了：「我也算是看透她了！從我這套話，出了事她推得乾乾淨淨，全賴我頭上！」
周知勉沒接這茬，而是語氣淡淡地、看似不經意地問：「看來她日子過得很舒心，也不知道天天都玩什麼。」
「她當然舒心！最近傍上那幫富太太，天天要么喝下午茶要麼做臉，真把自己當貴婦了。不過她也別惹我，真把我逼急了，我就跑到那些人面前告訴她們，是我哥養著她的！看她還怎麼裝！」
顧希藍越說越氣：「而且她防我防得死死的，從來不讓我見她那幫朋友。我一開始還納悶呢，後來想明白了，海城誰不認識顧家？我只要一報身份，她們立馬就能猜出來，她那個藏得嚴實的神秘富二代男友，根本就是我哥！」
句句都是無心抱怨，卻字字都是最關鍵的情報。
周知勉心裡有數了。
但這小姑子，嘴確實像個大漏勺，沒救了。
顧希藍發泄完稍微平復了些，又想起自己的錯，小心翼翼，「那個，嫂子，我知道錯了......我能不能去醫院看看阿姨？當面跟她道歉。」
周知勉直接拒絕：「不用，我媽現在需要靜養。」說完也不願意多待，轉身就走了。
顧希藍心裡又悶又不爽。
她知道自己有錯，卻也兩邊都討厭。
討厭沈令妍推她背鍋，也討厭周知勉不近人情。
她從頭到尾只想證明，自己不是整件事的罪魁禍首，可偏偏沒人願意聽她解釋。
而沈令妍那邊，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麼。
風波過後，連著幾天，日子一如往常，看不出半點異樣。
她原本還擔心，周知勉會報復她，顧琴也會找她談話。
日日懸著一顆心，可什麼動靜都沒有。
就連挨了巴掌的顧希藍，也只是打電話跟她發了一通脾氣。
顧謹尋每天都會抽空過來，次次溫聲安撫她，讓她別胡思亂想，安心養胎。
於是她把心放回肚子，美美過著自己的小日子。
可顧謹尋清楚，這事沒完。
顧琴的態度、周知勉反常的安靜，處處都透著風雨欲來的不安。
他不敢在沈令妍面前露怯，在她眼裡，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顧氏總經理，顧家嫡長子。
這天，他攬著沈令妍的肩，斟酌著開口提議：「令妍，你在家待著也沒什麼事情做，要不要出去旅遊一趟？」
他話說得溫和，心裡卻打著算盤。
眼下局勢不明，他想先把沈令妍送走，躲開海城這趟渾水。
沈令妍還以為他打算一起同行，一下子興奮起來：「好啊！正好咱們好久沒一起出去玩了，等肚子大了就不方便了。老公，你真懂我。」
顧謹尋看著她雀躍的樣子，只能如實說：「我最近公司事情多，抽不開身。你不是想去馬爾地夫嗎？我給你訂機票，你約幾個小姐妹一起去散散心。」
沈令妍臉上的笑意說沒就沒，立馬就反應過來，顧謹尋這是想支開她。
她一把推開他，抱著胳膊滿臉驕縱，「你就是嫌我礙眼！你不去的話有什麼意思？再說了，過兩天徐太太她們要來家裡喝下午茶，輪到我做東。」
她混的富太太圈子，本來就輪流在家辦下午茶，這次剛好輪到她。
這套顧謹尋給她置辦的公寓，地段好裝修精緻，是她最好的炫耀資本。
她也早就跟圈子裡那些姐妹吹足了，說男友寵她，現在又懷了孩子，好事將近。
就等著這場聚會好好長臉，穩住自己在圈子裡的位置呢。
怎麼可能白白丟掉出風頭的機會？
一想到這茬，她又意識到，最近顧謹尋絕口不提離婚的事，更加不痛快了。
於是她當場逼問：「你到底什麼時候跟周知勉離婚？她天天守在醫院照顧她媽，根本沒空管顧家的事，你趁現在把手續辦了。我等得起，肚子裡的孩子等不起。」
顧謹尋無奈了。
他現在根本不可能提離婚。
顧琴早就警告過他不准離。
再者，周知勉剛經歷了母親病危，他就算再混帳，也知道現在提離婚，就是把人往絕路上逼，他擔不起這個後果。
他只能沉默不語。
沈令妍見他不吭聲，不停在旁催促。
顧謹尋被她煩得心頭不順，看她不分輕重的模樣，心底隱隱生出一絲厭煩，「離婚的事先別提了，我媽本來就不支持，這次本來就是你闖的禍，我還一直在幫你四處周旋說好話。」
這話直接點燃了沈令妍的火氣。
被虛榮心沖昏頭腦的她，早就忘了這套公寓是顧謹尋置辦的，當場跋扈地趕人：「不想離，那你現在就走，別待在我這裡！」
顧謹尋看她這拎不清的樣子，無奈又生氣，不想再多爭辯。
他只想逃，於是起身，「你自己冷靜下吧，我走了。」
任由沈令妍在背後大聲叫他，也是徒勞。
他出門後沒急著走，在樓道里點了根煙。
抽到一半，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
沈令妍這次，可能真的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