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的鼓聲一聲急過一聲，平康坊內諸多行人卻不似外坊那般著急，反而一身輕鬆。
嗯……除了沈倦……
火急火燎進了胭脂鋪的雅間，等石七娘的那一刻鐘對於沈倦來說漫長得有些坐立不安。
「家主怎麼這時候來了？」
石七娘算了算時間，從上次遞消息到現在還不足兩日，怎麼這麼著急就找來了。
「讓你查的事情如何了？」沈倦沒打算讓石七娘回答，自顧自地說道：「白晞從段氏那裡帶回來一本帳冊，也許對你查宮女來往胭脂鋪有點幫助。」
石七娘到嘴邊的還沒咽了回去，疑惑地看著沈倦拿出一隻硬黃紙裹著的紙包。
這東西她認得，那是宮中專用，私用可是大罪，段氏不過侍郎夫人，遠不夠資格接觸這種紙，還暴殄天物地用來包個帳本。
石七娘帶著好奇，小心將紙包打開，裡面的帳冊所用紙張十分普通，像是順便從街邊鋪子隨意採買來的。
她翻了一遍沒看出來問題，忍不住抬眼去瞧沈倦的表情，見她氣定神閒地喝茶，不像是拿她尋開心，便又重新認真翻了第二遍。
「這不像是帳，倒像是日期。」看了兩遍之後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石七娘心思百轉，突然朝著沈倦行了一禮，「稍等一下，我去就回。」
石七娘快步離開，約摸半刻鐘後又抱著一隻蓋的嚴實的托盤走了回來，輕輕放到了桌子上。
「這是還未全部篩選出來的關於那款口脂的帳冊往來，知曉身份的十之八九，年月也都清清楚楚。」她把帳冊一一翻開指給沈倦，「你看這裡，永章七年二月十三，對應段氏帳冊這個七百二十三錢。」
沈倦沒讓石七娘一一指出，她當時想到的是王環買口脂的帳目，一一對上後就知道了這一規律，今日來不過是驗證罷了。
「找個信得過的人來對，今晚我要結果。」
石七娘沒問沈倦為什麼這麼著急，只點了點頭出去叫了個夥計進來。
「他是你阿娘當年從蜀中救回來的孩子，從前是為我和你阿娘傳信的，是絕對信得過的人。」
「好，那就開始吧。」
雅間裡的蠟燭換了一撥又一撥，卯時初石七娘終於把嶄新的帳冊放到了沈倦手中。
沈倦並沒有打開來看，只比上次更嚴肅地地囑，「今日之後，無論誰來，你們就只有售賣口脂的帳冊，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夥計看了眼石七娘，學著她的摸樣垂首應了聲是。
沈倦揣著兩本帳冊從平康坊離開，一路上腦子裡亂糟糟的，口脂的線索對於此案很重要，可她要怎麼合情合理又不把石七娘牽扯進去的把線索送出去呢？
腳不知不覺進了太平坊，等沈倦反應過來時，抬眼就看見了步行而來的崔淮。
「沈都虞候最近還真是守規矩。」崔淮上下打量一眼沈倦，捕捉到了她眼睛裡一絲快速隱藏的煩繁亂
「屬下惶恐。」
沈倦朝著崔淮行禮，她聽秦書宜說過，崔氏在太平坊給崔淮置辦了宅子，離忠正司不遠，是以每日他都是步行到司里。
只是從前沈倦從不點卯，鮮少能在路上碰見。
「胡娘子昨日還問了都虞候，說是按照你的要求研究了定州小食，只等你有空到攤子上嘗一嘗。」崔淮忽然轉了話題，還示意沈倦一道走。
沈倦臉上儘量保持住謙遜有禮，跟著他的腳步往前，心裡懷疑了八百遍崔淮是不是還沒睡醒。
「胡娘子太客氣了，屬下不過提了一嘴，她竟真就做了。」
她其實早就忘了這事兒，關於定州，她是一點留戀也沒有，並且十分篤定除了外祖父武懷憫外，定州上到刺史，下到她那位散漫無狀的師父，都不希望她再回去。
「嗯，今日時辰尚早，正好一道嘗嘗被都虞候惦記的定州小食。」
沈倦感覺那一瞬間身體僵了一下，以至於走路的姿勢變得十分怪異，反應過來後嘴上還得受寵若驚的地應聲是。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往忠正司方向走，等站到攤子前，胡娘子都有些愣了。
「副都指揮使要……要吃點什麼？」胡娘子說話都有些磕巴，她就一尋常早食攤子，做的也是尋常吃食，副都指揮使到底出身博陵崔氏，那是何等門第，難道不應該日日吃的都是萬中挑一的廚子做的精緻菜餚嗎？
怎麼今日到她這裡來了？
「同沈都虞候一樣。」
崔淮並不擺架子，一撩那身副都指揮使的紅色官服便坐下了。
沈倦硬著頭皮朝胡娘子笑道：「同往日一樣，再把你琢磨出的定州小食也來兩份。」
胡娘子忙不迭地地頭，轉身忙去了，只是那動作沒了往日的利索，帶了點僵硬。
沈倦在心裡長嘆一聲，突然無比期望秦書宜現在蹦出來，至少場面不會這麼尷尬。
然而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秦書宜沒來，她硬生生和崔淮一起吃了一頓早飯，連帶著胡娘子也站樁般的站了一頓早飯。
好在總歸要進忠正司，沈倦前腳踏進去，後腳就打算跟崔淮告辭。
「副……」
「昨夜大牢里武平舟和段氏吵了一夜，秦書宜蹲牆角聽了一夜。」
崔淮一句話成功讓沈倦把腦子裡開溜的想法甩了出去，乖巧的地問秦書宜聽到了些什麼？
昨日走之前她給秦書宜耳語，讓她把宮女案和餘四娘說的常戴冪䍠的女郎可能是段氏這件事透給了武平舟。
沈倦很清楚武家要的是平步青雲，從而徹底改變他們的商戶出身，武懷憫一向謹小慎微，兩個兒子雖然不能完全如他一般，也絕對不會把自己往滅族的漩渦里推。
而如今宮女案牽扯重大已是板上釘釘，前有溫冉參與其中，武平舟尚且還能說句與他無關，可若是段氏就是接替了溫冉的那個人，武平舟可就在劫難逃了。
「武吉昌並非武平舟親生。」
「什麼？！」
沈倦腦子有片刻混亂，她剛才想知道的是這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