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淮只丟了這一句便離開了,獨留沈倦在原地站了許久才回過神來。
她原本只是想先挑撥武家夫妻的關係,一旦他們之間出現裂縫,想要從中得到溫冉之死的口供就容易得多,屆時再有搜出的物證和管事嬤嬤這個人證,此案便算是鐵案了。
卻怎麼也沒想到會是武吉昌身世這樣一個大瓜。
沈倦驚詫過後迅速恢復平靜,先前以為段氏送走武吉昌是為了給武平舟留個後,如果不是親生的,那她送人離開就耐人尋味了。
「校尉!秦僉事在哪兒?」
沈倦轉身第一時間去喊校尉,她得找秦書宜面對面好好問問。
被喊來的是齊校尉,他已經恢復得差不多,只是氣色看起來稍顯蒼白。
「秦僉事一早就帶著莊校尉他們出城了,說是去接人。」他記得晨鐘聲還未起,秦僉事就從外面沖回了司里,然後點了幾個人就往城門去,算算時辰這會兒早出城沒影兒了。
沈倦表情一時間有些扭曲,武吉昌,秦書宜去接的一定是武吉昌,忠正司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這麼個孩子,還明確知道他被送去了哪兒。
手指伸直又曲起,來回兩三次,沈倦才慢慢地平復心情。
她還是小瞧了忠正司這個皇帝直屬的利刃,更可能低估了崔淮,儘管她其實已經把崔淮想得十分高深莫測。
「我知道了,那齊校尉知道顧平仲等人最後怎麼處理的?」
齊校尉手按了按刀柄,「這案子昨晚上鄭僉事交了上去,因為牽扯副都指揮使和我等,書樓那邊特事特辦,今早就已經跑完了流程下了判決。
顧平仲被所有人指認為元兇,判斬邢,其家屬連坐。
顧家村村長和幾個耆老為幫凶,村長尤甚,判絞刑,耆老杖一百,徒一年,念其年事已高,或可錢贖。
其餘人等知情不報,杖一百。」
這判決還是看在顧平仲吐了幾句真話的份上輕判,否則整個顧家村能活的恐怕沒幾個。
「他交代了什麼?」沈倦頗有些好奇。
「這屬下就不知道了,或者都虞候可以去書樓看一眼案卷。」齊校尉乾笑一聲,此案是副都指揮使親自交給鄭僉事審理,案卷一應細節直接存入書樓,他一個小小校尉確實不知內情。
沈倦嘴巴動了動,擺擺手道:「那我去書樓一趟。」
書樓也是她入忠正司的目的之一,只是從前她沒有理由過去,眼下顧家村的事她也在其中,要看一眼案卷順理成章。
至於是不是只看這一份案卷,誰又能知道呢?
忠正司書樓位於公廨東側,沈倦過去之前先回了緝查所,請示了鄭僉事後才腳步輕快往書樓走。
「喲,這不是沈都虞候嗎?」
沈倦挑眉看著和自己同樣官服的經歷衛玉,又看了眼他掛在腰間的銀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間的銅牌,嘖,果然世間最美色唯有金銀。
「見過衛經歷,我奉鄭僉事令,前來翻閱顧家村一案的卷宗。」
她滿臉笑意,配上那張眉眼彎彎的秀美臉龐,衛玉一時間都有些懷疑之前拍都指揮使桌子的不是眼前人。
「顧家村?不是才送來沒多久,你咋不早在緝查所看呢?」衛玉嘴上不耐煩,腳下沒耽擱一點,帶著沈倦上了二樓,「這案子還沒歸檔,就在這一堆中,你自己找找。」
「我找?算了,我回去讓鄭僉事親自來一趟。」
沈倦腳下一轉,比衛玉還不耽擱。
「在這兒!在這兒,你看吧。」
衛玉反應極快,十分懊惱先前的懷疑,這就是敢拍都指揮使桌子的大爺本人啊,他懷疑啥懷疑。
「噢,找到了,那就好。」沈倦一改方才彬彬有禮,眼神玩味地斜了衛玉一眼,大剌剌坐到了桌前,「如此我就不客氣了。」
「你也沒多客氣……」衛玉小聲嘀咕,看著沈倦低頭翻看案卷,想了想乾脆撅著屁股吭哧吭哧地把其餘卷宗分批歸檔。
沈倦看得極快,幾乎一目十行。
齊校尉所說顧平仲交代的真話是關於餘四娘的,他說在餘四娘出宮前就有人到顧家傳話,讓他無論如何娶到此女,而毒殺餘四娘的毒則是後來從一個胡商處購得。
那個傳話人顧平仲自己也沒見過,他一直帶著帷帽,聽聲音是個年紀不大的郎君。
沈倦屈指在案卷上敲了敲,腦子裡極快回憶了宮女案,那些宮女出宮後發生的事都很巧合,無論婚嫁或是經商,在一段時間內總會遇上『好心人』,卻又在極順時出了意外,下場總歸逃不過一死。
如此看來所謂的『好心人』應該都同顧平仲一樣,是被有心安排的。
還有那個胡商,眼下看似乎只是湊巧到了盂縣,湊巧賣了白毒傘給顧平仲毒死餘四娘,可胡商引來了崔淮,就足以說明他絕不是表面那麼簡單。
合上案卷,沈倦抬眼看見衛玉站在高處,正把卷宗往裡擺,她只猶豫了一息,便笑呵呵地走過去問道:「要幫忙不?」
二樓案卷不算繁多,一排排架子從前往後數也就七八十個,擺的是永章元年到安定十年所有疑難雜案。
沈倦大致掃了一眼,前頭是永章年間刑部和大理寺受理的案子,後頭是忠正司建立後經手的案件,其中就有關於永章七年動亂的卷宗。
她抑制不住激動地伸手去拿,卻被另一隻手更快按住了。
「都虞候走錯地方了,書樓卷宗可不是隨便看的。」萬佚蒙先收回了手,往後退了兩步,「顧家村的案卷既然已經看完,那就走吧。」
沈倦面上不動聲色,手心裡已經全是汗,她自認功夫不弱,但剛才她竟然絲毫沒有察覺萬佚蒙的靠近。
暗自調整自己的呼吸,沈倦看著眼前有些抗拒同她離近的人,眼珠一轉問道:「副都指揮使是不是藏了東西,那份案卷似乎不全啊。」
萬佚蒙藏在袖中的手指緊緊勾在一起,面上波瀾不驚地搖頭,「緝查所才送來的案卷未動,你若有疑,去問崔淮。」
「還真不全。」沈倦摸了摸鼻子,「那我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