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徽殿裡安靜得很,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結果,只有紫衣夫人和良鄉縣主心中忐忑。
如果武惠兒之死並非沈倦氣死,那麼她們今日所有反應都會被忠正司揪住不放,滿上京誰人不知王守善護短,且這次冤枉的還是一個剛立功的僉事。
所以當沈倦等人走進大殿時,紫衣夫人甚至緊張得出了一身冷汗。
「如何?」崔淮早就找了凳子坐下,見幾人進來也沒有起身的打算。
沈倦把老胡的屍狀呈上,隨後退到了一邊,等著老胡親自來說武惠兒屍身檢驗的情況。
「小的驗屍時死者臉色呈現灰白,口唇和指甲輕度紫紺,眼瞼下蒼白無明顯出血點,口鼻處有少量暗紅色血性分泌物流出,皮膚濕冷且觸之微黏,這些都與氣厥而亡的症狀相似卻不符,所以小的斷定,死者並非氣死,而是遭人下毒毒殺。」
老胡的話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清徽殿上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如同炸雷一般把所有人都炸了個懵。
下毒?在皇后宮中?
「所中何毒?」崔淮慢條斯理地起身,眼神不咸不淡地掃過紫衣夫人和良鄉縣主,將兩人看得頭皮發麻。
「小的初步推斷,最符合這些症狀的乃是烏喙。」
老胡說完沈倦立刻呈上了偏殿裡眾人的證詞,其中宮女和莫醫正的被單獨寫了一份。
崔淮看了一遍,示意沈倦把證詞拿給皇后看一眼。
王皇后越看眉頭皺得越深,這是她宮中的宮女,卻被人利用投毒,在她的宴會上毒殺女眷。
她閉了閉眼,微微側頭看了眼身側的女官,後者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她這皇后之位坐得如履薄冰,如今連所住清徽殿都被人隨意潛入,那些人真當她王禎是個軟柿子,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崔淮並未阻止王皇后的舉動,自阿姐死後,他一直關注著王氏的動向,似乎除了把王禎送進宮外,一切都和從前沒什麼區別。
但他不信阿姐會因為永章之亂驚懼而死,這其中一定有不為人知的原因,只是他不明白皇帝,他的姐夫,為什麼不肯說。
「既然事實已經清楚,接下來的事就得殿下允准,能進出清徽殿而不引人注意,必定不是什麼陌生人。」崔淮的聲音不大,卻把難題丟給了王皇后。
王皇后即便不想插手,此時也不得不盡力幫著緝兇,否則清徽殿怕是在這案子裡也乾淨不了。
崔淮得了王皇后點頭,便十分有禮地躬了躬身退出大殿。
沈倦和秦書宜自然也跟隨離開,不過離開前秦書宜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紫衣夫人,把她最後一點僥倖給死死掐滅在了心中。
大殿外,崔淮一眼便看見站在台階下的東宮典直魚庭義,頭也不回的吩咐到道:「秦書宜暫留清徽殿處理案子,沈倦你跟我走一趟。」
從清徽殿穿過宮道往前走,沈倦漸漸知道了自己要去往何處,心中多有些不解和莫名的期待。
然而崔淮卻說起了另一件事,「宮女案王九郎並非主謀,你既然已經察覺,為什麼不說?」
沈倦眨了眨眼睛,嘴裡很快便找好了藉口,「副都指揮使一定比我察覺得更早,還特意傳喚了石訶羅,我以為不必再多嘴。」
崔淮腳步停了一下,又極快調整了步伐,「王九郎判秋後問斬,石訶羅抄沒家產,與其過從甚密者下獄待審,甄氏所在妓家被夷為平地,搜出未及送出的蠟丸三枚,人已經被就地處死。」
沈倦沒有接話,崔淮應該還有話沒有說完。
果然,他頓了頓又道:「宮中參與者皆被秘密處決,不過今日之事後,想來還會再篩查一遍。」
有了宮女案的前車之鑑,皇帝若知道武惠兒之死的始末,又豈能不疑心這人清理的是否乾淨?
沈倦眼皮微微一顫,自然也聽出了崔淮的弦外之音,但他避開了秦書宜,足以說明此間還有旁的不能說的事。
她想了想,忽然問了一句:「石訶羅和烏勒,副都指揮使查了多久?」
崔淮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沈倦也不催,只繼續說:「烏勒每年年關進京,上元後離京又會在盂縣逗留三日,這條線副都指揮使應該比我查得早。」
崔淮腳步慢了下來。
沈倦又說:「宮女案最早死在永章元年,王九郎那年才四五歲,他做不了這個局,副都指揮使一定也知道。」
崔淮停下了腳步,轉身看著沈倦,目光比方才沉了幾分,「你知道多少?」
「不多。」沈倦坦然回視,「但我知道宮女案不是孤案,武惠兒今日死在清徽殿,也許和宮女案有些關係,只是還沒有實證。」
她頓了頓又道:「我能查到的,副都指揮使一定也能查到,但我能做的事,副都指揮使未必方便做。」
崔淮沉默了片刻,知道她指的是武家,儘管他覺得沈倦尚不知武家究竟有什麼致命問題。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跟我來。」
沈倦沒有再說話,只是心中忐忑崔淮的意思。
沒想到才進了東宮的門,崔淮突然低聲開口說道:「我知道你進忠正司是為了永章七年的卷宗,今日帶你來東宮,便是如你所願。」
身後的腳步停住了,崔淮也停住,轉身看向沈倦,「怎麼?不想看了?」
「當然不是!」沈倦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變形,她來上京最大的目的就是弄清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想知道自己記憶里那些已經成為碎片的場景到底是不是真的。
「走吧。」崔淮沒有多說,沈倦也緊咬著牙關沒有再多說一句。
永章七年大周上京城的動亂是近些年來最讓百姓記憶深刻的事情,當年亂軍不知從何一夜之間冒了出來,他們見人便殺,遇店則搶,短短几個時辰就如同蝗蟲過境,把原本安寧祥和的街道變成了人間煉獄。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城中已然慘烈,殊不知宮中絲毫不比外面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