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
戰獨自來到林家祠堂。
祠堂在老宅最深處,一座獨立的青磚院落。
推開門,陳舊的檀香味撲面而來。
堂內燭火已熄,只有幾盞長明燈在祖宗牌位前幽幽亮著,
昏黃的光映著一排排黑底金字的牌位,肅穆而蒼涼。
林戰反手關上門,走到供桌前,
抬頭看了一眼最高處那塊牌位。
那是林家開族先祖。
他雙膝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然後起身繞到供桌後方。
牌位後方的牆壁看起來平平無奇,青磚嚴絲合縫。
林戰伸手在磚面上慢慢摩挲,手指一塊一塊滑過去,
直到按到左側第三塊,那磚微微鬆動。
他指尖用力一按,磚塊向內陷了半寸,
露出一個極窄的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個油紙包著的小匣子,
紙面泛黃髮脆,上面繫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
還沒打開,先能聞到一股極淡的松香味,
像從很遠的時光里飄過來的。
林戰將匣子取出,走到供桌前,
借著長明燈的微光仔細看。
匣子不大,通體烏黑,四角用黃銅包邊,
包邊上刻著極細的祥雲紋。
匣子上沒有鎖,只有一個簡單的銅扣。
他掀開匣蓋,裡面鋪著一層發黃的綢緞,
緞面上放著一把銅鑰匙。
鑰匙約莫三寸長,柄部鑄成一隻展翅的鷹,
形制與林家的族徽一模一樣。
鷹眼處嵌著兩顆極小的紅寶石,
在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兩滴凝固的血。
林戰拿起鑰匙,翻到背面。
背面刻著四個極小的字,已經有些模糊。
他湊到燈下細看,才辨認出來四個字:北境舊府」。
北境舊府!
林戰握著鑰匙的手微微一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的父親林北望,當年是北境軍的高級將領,
常年駐紮北境,極少回家。
林戰對父親的記憶不多,
只記得那個穿軍裝的男人每次回來都會把他舉過頭頂,
用胡茬扎他的臉,然後哈哈大笑。
父親去世那年,林戰九歲。
死因和細節全部被林家封鎖,連他都不許問。
從那以後,「北境」兩個字就成了林家的禁忌。
而現在。
這把鑰匙告訴他,父親在北境還有一座舊府。
那座舊府里藏著什麼?
父親為什麼要留下這把鑰匙??
又為什麼要把它藏在祠堂里由爺爺守著???
每一個問題都沉甸甸地壓在他胸口。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鑰匙,
鷹形柄上的紅寶石在燈下明明滅滅,像在催他上路。
「爹,你留這把鑰匙給我,是想讓我去那裡,對嗎?」
林戰低聲喃喃。
長明燈的火苗輕輕跳了一下,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他將鑰匙重新包進油紙里,收進貼身衣袋。
他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在祠堂里又站了許久。
目光從最高的祖先牌位慢慢掃下來,
掃過那些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埋著一段屬於林家的興衰往事。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最下面那一層,那裡還空著幾個位置,
等著林家這一代的子孫把名字填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將來會以什麼身份被寫進這座祠堂。
但他知道,他一定不會再讓自己被趕出去。
走出祠堂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東方的天空從深灰漸漸過渡到淺青,像一塊被水洗過的舊布。
秦天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祠堂外的柏樹下,像從夜色中憑空生出來的。
「殿主,天樞已經動身前往北境,去查舊府的線索。」
「最遲後天就會有消息回來。」
秦天的聲音很低:「另外,林振邦那邊有動作了。」
「他的人在打聽蘇晚晴在京城的行程安排,似乎準備製造一場意外。」
林戰腳步一頓:「什麼意外?」
「天樞截獲的通訊顯示,二房的人聯繫了京城一個叫鐵手堂的灰色勢力。」
「他們準備在蘇晚晴出席商業活動的路上,製造一起剮蹭事故,然後藉機發難。」
「具體時間和地點還不清楚,但他們的目標很明確,」
讓蘇晚晴在公共場合出醜,最好再受點傷,讓您分心。」
林戰的眼睛眯了一下。
晨光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層薄薄的陰影,他的瞳孔像結了霜的湖面,冷而靜。
他沉默了幾秒,才慢慢開口。
「既然他們想要意外,就給他們一個意外。」
他的聲音很淡,卻像冰碴子一樣落在晨風裡:「讓天樞查清楚具體計劃,」
「在他們動手前,把這場意外原樣送回到他們自己人身上。」
「記住,別傷到蘇晚晴,一根頭髮都不行。」
「至於林振邦的人,來幾個,收幾個。」
「不用手下留情。」
林戰的聲音很冷,冷到令人打冷顫!
「是。」秦天抱拳,轉身離去。
林戰站在柏樹下,目送天光一寸一寸亮起來。
晨風從祠堂方向吹來,帶著檀香和松木的氣味,
在他身邊繞了一圈,然後散入將明未明的天色里。
他捏了捏貼胸衣袋裡那把鑰匙的輪廓,
像握住了什麼沉甸甸的東西。
他知道,從他拿到這把鑰匙的那一刻起,京城這盤棋就進入了新階段。
二房已經開始對蘇晚晴下手,而他很快就要離開。
但離開之前,他要把該布的局全部布好,該插的釘子全部插穩。
因為他答應過蘇晚晴,也答應過母親和妹妹。
這一回,誰也不會有事。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祠堂。
晨光已經爬上了祠堂的飛檐,青磚灰瓦在光里泛著溫潤的色澤。
那是林家百年的根基所在。
五年前他從這裡被趕出去,
五年後他回來了,
不止要拿回自己的名字,
還要把那些被埋藏在黑暗裡的東西,
一件一件翻到太陽底下來。
風吹過柏樹,沙沙地響,
像無數細小的聲音在說:該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