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在北境的荒原上走了整整一夜。
雪越下越大,到後半夜時已經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原野。
放眼望去,天地一色,全是白。
若不是秦天車上的軍用衛星導航還在工作,
他們很可能已經迷失在這片沒有人煙的大雪裡了。
車燈照出去,只能照亮前方十幾米的路面,
再遠就是茫茫的雪幕。
后座的兩個戰將輪流盯著通訊設備,
保持著與天樞的聯絡。
林戰靠在副駕駛座上,始終沒有說話。
他手裡握著那把銅鑰匙,指腹在鷹形柄上反覆摩挲,
像在確認它的存在,
又像在透過它觸摸某段已經模糊的舊時光。
天蒙蒙亮的時候。
導航上那個標註著紅點的位置終于越來越近。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小鎮,坐落在北境深處的一個山谷里。
鎮口立著一塊半截埋在雪裡的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已經斑駁的大字。
雁北鎮!
林戰讓車在鎮外停下,他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雪已經停了,
但風還是很大,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
鎮子很小,一條主街從東頭貫穿到西頭,
兩排房子窩在雪裡,像一群在暴風雪中互相取暖的老人。
街面上鋪著青石板,被積雪蓋得嚴嚴實實,
只露出幾道模糊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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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能看到幾縷炊煙從煙囪里升起來,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慢慢散開。
一個裹著羊皮襖的老人蹲在自家門口鏟雪,
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鏟,
像是對外來人早已司空見慣。
林戰按照爺爺說過的位置,沿著主街走了大約一刻鐘,
在鎮子最深處找到了一座老宅。
老宅的院牆是青石砌的,比周圍的土坯房要氣派不少,
但也被歲月侵蝕得厲害,牆面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
像無數條乾枯的手臂死死抓著牆面。
大門緊閉,門板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銅鎖。
鎖孔里積滿了冰雪和塵土,
看上去已經很多年沒人動過了。
林戰取出那把銅鑰匙,插進鎖孔里。
鑰匙轉動時發出「咔」的一聲脆響,
像是有什麼沉睡了許多年的東西被喚醒了。
他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秦天和兩個戰將留在門外,沒有跟進去。
院子不大,正房三間,東西各兩間廂房。
院中的一切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像被時間按下了暫停鍵。
正房的屋檐下掛著一隻風鈴,風一吹,
風鈴叮叮噹噹地響起來,聲音清脆而孤寂,
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呼喚。
院角有一口井,井台的石沿被磨得光滑發亮,
井口蓋著一塊厚木板。
林戰走到井邊,掀起木板看了一眼。
井水還在,水面平靜如鏡,
倒映著他的臉,
也倒映著頭頂那片灰白的天。
林戰在院子裡站了好一會兒,目光慢慢地掃過每一個角落。
這裡是他父親的舊府。
那個叫林北望的男人,曾在這個院子裡生活過。
也許在這個屋檐下抽過煙,
也許在那間正房裡看過地圖,
也許在某個雪夜裡,抱著年幼的他還在這裡面住過。
可他對這裡的記憶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這種感覺讓他胸口有些發悶。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正房的木門。
正中的堂屋裡擺著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桌上放著一盞已經乾涸的油燈。
東邊的屋子是一間書房,書架上還擺著不少舊書,
大多是關於軍事地理和邊境布防的。
書架上落滿了灰,有幾本書的書脊已經裂開了,
紙頁從裡面探出來,像在等著誰來翻閱。
西邊的屋子是一間臥房,土炕上鋪著一條已經看不清顏色的舊褥子,
牆角放著一隻木箱。
木箱上掛著一把更小的銅鎖。
林戰用那把銅鑰匙試了試書房抽屜的鎖。
鑰匙在第三個抽屜的鎖眼裡嚴絲合縫地插了進去。
他拉開抽屜,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一疊文件。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吾兒親啟」四個字,筆力遒勁,力透紙背。
那是父親的字。
林戰的手在信封上停了一秒,然後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信不長,只有兩頁。
他站在書桌前,
就著窗外透進來的雪光,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吾兒林戰:當你看到這封信時,為父應該已經不在了。」
「北境苦寒,但為父在這裡守了半輩子,從沒後悔過。「
「為父這一生無愧於國,無愧於軍,唯愧於你和你娘。「
「五年前你們所遭受的一切,皆因為父而起。」
「有人要對付的不是你,是為父。」
「為父擋了他們的路,他們就要從你身上討回去。「
「這封信里附著一份名單,上面是當年參與構陷案的每一個人的名字和罪證。「
「為父能做的,就是在活著的時候把這些證據藏好。」
「現在交給你。」
「吾兒,看到這裡,勿哭。」
「為父生前沒有為你撐起一片天,死後就讓你把這天翻過來。「
「父:林北望。」
信紙的下面,附著一張折好的名單。
林戰將名單展開。
上面一共列著七個人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用極小的字標註了他們在五年前那樁構陷案中扮演的角色。
第一個名字,是林振邦。
旁邊寫著「主謀,偽造通敵書信」。
第二個名字,是京城錢家的家主,錢崇山,
旁邊寫著「共謀,提供境外帳戶」。
第三個名字只有一個代號:「天機」,
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古武界,天機殿,身份不詳,牽線者。」
後面的幾個名字,林戰大多沒有見過,
但其中有一個姓周的,
一個姓宋的,都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
林戰慢慢將名單折好,貼身收進衣袋。
他的眼眶有點燙,但他沒有哭。
他只是在書桌前站了很久,直到窗外又飄起了雪。
父親說「勿哭」,那就不哭。
他要做的,是把這天翻過來。
秦天的聲音在院中輕輕響起:「殿主,天樞來報,「
「鎮上發現可疑車輛。我們最好儘快離開。」
林戰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書房,然後轉身走出門外。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
像一把沉默的刀,
正準備歸鞘,又像正準備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