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林家大宅的祠堂前鋪了一層厚厚的白。
晨光從東邊斜斜地照過來,把雪地照得明晃晃的,
像鋪了一地碎銀。
林戰穿了一身黑色中山裝,外披一件深灰色大衣,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
蘇晚晴走在他身側,撐著一把黑傘,
遮著從檐角上偶爾墜下的碎雪。
今天是林家的祭祖日。
按照規矩,林家所有在京的直系子孫都要進祠堂上香。
二房的人也會來。
這樣的場合,林戰必須到場。
林峰最早到,帶著一幫二房的小輩,
遠遠地站在祠堂外的柏樹下,看見林戰,
也不敢像往日那樣上前逞強,只低頭玩著手機,
眼神卻不住地往這邊瞟。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西裝,外面披了件貂皮大衣,
頭髮用髮膠抹得鋥亮,
像是來參加剪彩而不是祭祖。
林戰只掃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對林峰這種人,多看一眼都是浪費。
林振邦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穿著藏青色長衫,外罩一件黑色馬褂,氣度從容,
面上帶著一貫溫和的笑意。
他走過雪地時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處,
像是把每一步都計算過。
看到林戰時,他微微點頭,
像在跟一個許久不見的老朋友打招呼。
林戰只瞥了他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二叔的身後跟著四個保鏢,個個身形壯碩,氣息沉穩,
一看就是練家子。
但林戰知道,真正要動手的人不在明處。
天機殿的人,從不站到陽光下面。
人很快齊了,
祭祖開始。
林福端著香爐和供品站在祠堂門口,高聲唱禮。
林戰作為長房長孫,第一個上香。
他走進祠堂,點燃三炷香,
在祖宗牌位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香火裊裊升起,在古舊牌位前盤旋繚繞。
就在他準備起身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咻」的一聲輕響。
那是箭鳴。
極細極快,像是從極遠的地方破空而來,
又像是早就埋伏在瓦縫裡的某種機關被激發。
林戰沒有回頭。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那枚通體烏黑的短箭擦著他的左耳飛過,
「篤」地釘在了供桌上。
箭尾還在兀自顫抖,
箭杆上刻著一個極細的古篆字:天。
所有人都驚呆了。
林峰嚇得臉色慘白,直往後退,腳下一滑差點摔進雪堆里。
二房的小輩們更是一片驚呼,
有人甚至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林振邦也一臉錯愕,但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陰狠。
只有林戰面無表情地站起身,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轉身走出祠堂。
他走到院中,忽然抬頭望了一眼祠堂東側的那棵老槐樹。
樹梢空無一人。
但他知道,剛才放箭的人就藏在附近。
能在他面前把箭放出來卻沒有暴露位置,
這份功夫比趙元武高了不止一個層次。
這一箭不是要他的命,是警告。
是天機殿的招牌。
他們想讓林戰知難而退,
想用這一箭告訴他:天機殿要保林振邦,你動不了他。
但他林戰從不受人威脅。
北境的風雪沒有壓垮他,
趙元武的罡勁沒有傷到他,
一箭暗算更不可能讓他後退半步。
「殿主。」秦天無聲無息地從人群中閃出來,低聲稟道。
「箭是從祠堂東側隔街那棟三層舊樓上射出來的。「
「二部的人已經圍過去了。」
「留活口。」林戰說。
「是。」秦天轉身離去。
林戰回過頭,目光落在幾步之外的林振邦身上。
兩人目光相觸,
一個冷冽如刀,一個溫潤如水,
可那水底下的東西比刀更叫人發寒。
林戰朝他走近兩步,聲音不重,
卻清清楚楚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二叔,今天這炷香,」
「我替你給祖宗多磕了一個頭。」
「再有下次,你就自己去跟他們謝罪。」
林振邦嘴唇顫了一下,
很快又恢復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賢侄,說話可要有證據。」
「這一箭從外面射進來,怎麼就認定跟我有關?」
林戰沒再多言。
他轉過身,拉著蘇晚晴走出祠堂,
腳步踩在雪地里,穩穩的,一步一個腳印。
蘇晚晴沒問剛才那一箭是怎麼回事,
只是把傘向林戰那側傾了傾。
她知道,今天的事不算完。
這還只是個開始。
但她相信,站在她身邊的這個男人已經準備好了一切。
他就是在等林振邦出最後一招。
而等那一招出完,就是二房徹底倒下的日子。
回到院子後不到一個小時,秦天回來了。
他身後跟著兩個戰將,押著一個被反剪雙手的男人。
那人三十來歲,面容普通,穿一身灰白色的舊棉衣,
看起來像個在街邊討生活的力工。
但秦天的下一句話讓蘇晚晴臉色微變:「這就是射箭的人。」
「我們在那棟舊樓的三樓陽台上抓到的。」
「他身上有一塊玄鐵令牌,確認是天機殿的人,」
「而且是有正式編制的內門弟子。」
「此人沒有抵抗,像是故意等我們去抓的。」
林戰走到那人面前,低頭看著他。
他比那人高出半個頭,目光從上往下壓下來,
像一座山懸在對方頭頂。
「天機殿讓你來,不只是射一箭給我看吧。」
那人抬起頭,對上林戰的目光,
忽然笑了,笑得極其鎮定:「殿主果然聰明。」
「我這一箭,不是要殺你,是替殿裡送個信。」
「三日之後,天機殿的外門執事會親自來京拜會,與殿主當面詳談。」
「至於談什麼,小人不知。」
「但殿主最好有個準備。」
林戰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對秦天道:「放了他。」
秦天一震:「殿主?」
林戰淡淡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
「送信的人,不該死。」
那人笑容更深了幾分,抱拳一禮:「多謝林先生。」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門。
他走後,林戰站在雪地里,望著天邊灰沉沉的雲層,
緩緩眯起了眼睛。
三天之後,天機殿的人會來。
那將是他和古武界的第一次正面交鋒,
也是拉開終局序幕的第一槍。
他知道,這場雪之後,京城不會再平靜了。
而他,也早已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