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冷湖鎮之後,車行半日便沒了路。
越野車在一條乾涸的河床里顛簸著,車後揚起漫天的土灰。
再往前,車便徹底走不了了。
一行六人下車,背上行囊,開始徒步向山中進發。
山口的風冷得不像話,呼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成冰。
四個戰將都是北境老手,走起山路來如履平地。
天樞則像只黑鳥,走在隊伍最前面,黑斗篷被山風吹得翻捲起來。
只有林戰走得慢,一步一步踩得很穩,
像在丈量這條路的每一寸。
他的旅行包掛在肩上,裡面裝著那個舊布包、幾件換洗衣服,
還有蘇晚晴硬塞進去的一小罐茶葉。
走到半山時,一個戰將過來要替他背包,他擺擺手,沒讓。
那包里裝的東西不重,卻比什麼都沉。
行了大約兩個鐘頭,轉過一道山坳,
眼前出現了一片灰濛濛的霧障。
那霧沒有來由,就那麼懸在山谷之間,濃得化不開。
風到這裡便停住了。
四野靜得可怕,連自己的呼吸聲都顯得格外響。
天樞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一隻老舊的銅鈴,
對著霧障搖了三下。
鈴音極脆,像誰在極遠的地方敲碎了一塊冰。
鈴聲沒入霧中,像被什麼吞掉了。
眾人等了片刻,霧障中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身穿青布棉袍的青年從霧裡走出來,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
背上斜插著一把短劍,臉色被凍得發青,但一雙眼睛很亮。
他上下打量著林戰一行人,最後把目光落在林戰手中的玉牌上。
「您就是林先生?」
那青年問,聲音清脆,像冬天的溪水。
林戰點頭。
那青年說:「我是藥王谷弟子小竹,二長老派我在此等候。」
「二長老說了,持鶴玉的人到了,就帶進去。」
「幾位請隨我來。」說完他轉身又走進了霧裡。
林戰回頭掃了一眼眾人,率先邁步跟上。
那霧真像有生命,一進去便覺得天旋地轉,
前頭小竹的腳步若隱若現,像浮在雲里。
林戰能感覺到,這霧裡布著一個極古老的陣法。
若無人引路,就算在這走上一輩子,也找不到正確的出口。
他暗暗在心中記著路線,可那路線每走一步都在變化,
像水中的倒影,抓不住,也留不下。
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眼前豁然一亮,一座極清幽的翠谷出現在面前。
谷中竟無半點雪意,溪水潺潺,修竹搖曳,
幾間竹屋掩映在碧色之間,頗有點世外桃源的意味。
幾個穿青布衣服的弟子正在溪邊洗衣,見有人來,紛紛抬頭張望,
又都怯怯地低下了頭。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坐在竹樓前搖著藥碾子,腳邊趴著一條黃狗。
那狗見了生人也不叫,只懶懶地抬了一下眼皮,又趴了回去。
「好地方。」
秦天低聲說了一句。
林戰沒有作聲,只深深地吸了口氣。
這裡的空氣與外面截然不同,
清冽中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像薄荷,又像野花,直沁心肺。
他這些年走南闖北,也見過不少山水,
可從沒見過這麼幹淨的地方。
乾淨得像被時間忘在了一旁。
小竹領著他們來到一處竹樓前。
樓前站著一位白髮老者,身形清瘦,穿一身半舊的月白布袍,
手持竹杖。
他便是藥王谷二長老廖青。
廖青先對林戰微微拱手,
目光落在那塊玉牌上,輕輕嘆了口氣:「林先生果然來了。」
「這枚鶴玉,老朽已有十幾年沒見過了。」
「方延鶴能把它給你,想來古武界這場風雨,是躲不掉了。」
林戰把玉牌遞給廖青。
廖青接過,翻看了一下背面那幅山水圖,又嘆了口氣:「不錯,是故人之物。」
「不知他在外面可還安好?」
林戰道:「方老身體還好。」
「酒量也不錯。」
廖青點點頭,把玉牌還給林戰,側身一讓:「進去說話。」
「古武界的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竹樓內極簡。
一方矮几,幾隻草墊,牆上掛著一幅淡墨山水。
廖青請林戰坐下,又讓弟子煮了茶來。
茶極香,帶著股說不出的暖意。
林戰也不客氣,端起便飲了一口。
茶湯入喉,體內仿佛騰起一股極細的暖流,緩緩游遍四肢百骸。
他知道,這不是凡品。
這茶,只怕在世俗界裡千金難買。
「古武界十二宗,林先生可清楚?」
廖青自己倒了茶,慢慢啜著。
林戰放下茶杯:「知道不多。」
「天機殿背後是天機閣,天機閣在十二宗中排名第二。」
「天機閣上面,是玄天宗。」
廖青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點頭:「林先生知道的,比許多在古武界裡過了半輩子的人還多。」
「不錯,玄天宗位列十二宗之首,是古武界真正的至尊。」
「我藥王谷只是最末一流的小宗,不爭不搶,守的不過就是這進出谷口的一畝三分地。」
他頓了頓,放下茶杯,直視林戰:「林先生這次來,是要上玄天宗討個說法吧?」
林戰不答反問:「二長老覺得,我討得到嗎?」
廖青沉默半晌,慢慢道:「難。極難。」
「但也不是全無可能。「
「玄天宗這二十年一直在找一樣東西。」
「那東西,和你父親當年在北境發現的一樣,也和你身上那把鑰匙有關。」
林戰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
他看向廖青,眼中閃過一抹極利的光。
廖青卻沒再多說,只緩緩道:「你先在谷中歇一晚。」
「明天,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那人若肯見你,你便算真正踏入了古武界的門。」
林戰沒再追問。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一片翠色。
幾個藥王谷的弟子在溪邊搗藥,叮叮咚咚的聲音混著水聲,
像一首很古老的曲子。
山風從谷口吹進來,帶著雪松和藥草的氣味。
他站在那風裡,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不是等他找到這裡,是等他終於真正站在這座大山的腹地,
和那些藏在雲霧深處的舊日對手,呼吸著同一片天地的空氣。
秦天的聲音從身後低低響起:「殿主,藥王谷上下九十三口,全部排查完了。」
「沒人對外傳消息,也沒人動過行裝。」
林戰「嗯」了一聲,沒有回頭。
他目光所及,是谷外層層疊疊的遠山,灰藍灰藍的,
像一筆潑出去的濃墨。
再遠處,就是天樞峰的方向。
那裡雲深霧重,什麼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個叫玄無咎的人,
此刻就在那片雲霧後面,等著他走過去。
他收回視線,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那隻銅鑰匙靜靜臥在掌紋里,上面的鷹像活了一般,振翅欲飛。
林戰知道,離父親未走完的那條路,越來越近了。